道長冷笑道:「公子莫非怕貧道害你不成?你既然不願報上八字,測個字也行。」
沐天波提筆寫下了一個「波」字。道長看畢,問道:「測什麼?」
沐天波看了看李秋霞,說道:「測婚事。」
道長說道:「一波三折,婚事不成。左邊三點水,與波相應,是個浪字。右邊上十下又,已經有了十位美女在身邊,公子不多這一個,也不少這一個。」
李秋霞憤怒地看著臉漲得通紅的沐天波,上前寫下「秋霞」二字。
道長說道:「四季為秋,一日為暮,秋霞即是晚霞。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你的心上人在千里之外,並非眼前人。再說了,凡人測字,都是一個字,唯獨你寫下兩個字。三心二意,你還在猶豫什麼?」
道長回頭一看,李秋霞也漲得滿臉通紅。道長哈哈大笑道:「罷了,罷了,今日不吉利,卦金我也不要了。」
道長拿起行李就往外走,邊走邊唱道:
稀奇稀奇真稀奇,泥中紅蓮不染泥。
一江秋水浸明月,明月何處不照你?
稀奇稀奇真稀奇,落魄鳳凰不如雞。
山雞總在山裡飛,鳳凰日行千萬裡。
沐天波心中氣惱,一連三月都沒有再來七霞茶莊。秋霞等不到沐天波,徑直動身去了昆明。秋霞站在沐王府門口卻又猶豫了。自己這麼敲門,送了上去,還不被人輕賤?秋霞正在彷徨,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秋霞。」
李秋霞回頭一看,黃昏中吳遠成站在自己身後。秋霞咬著嘴唇說道:「你怎麼來了?」
「我和福管家去了大理,我們裝成茶商混進了七霞茶莊,打聽到你不在,我想你一定是來了昆明。」
李秋霞緊緊抱著吳遠成,眼淚嘩地滴到吳遠成的肩膀上。二人就這麼擁抱著,許久沒有說話。福貴早已訂好了客棧,福貴睡樓下,秋霞與吳遠成睡在隔壁,二人各自在房間地輾轉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李秋霞和吳遠成來到西山。西山位於昆明城外十餘公里,相傳古時有鳳凰停歇,見者不識,呼為碧雞,故又稱碧雞山。從昆明城東南眺望,西山宛如一位美女臥在滇池邊,頭、胸、腹、腿,歷歷在目,青絲飄灑在滇池的波光浪影之中,丰姿綽約,嫵媚動人,所以又叫睡美人山。可是在出家人看來,卻形似臥佛,因而也叫臥佛山。
西山龍門在三清閣南面,需攀鐵索,過棧道危蹬,經「別有洞天」,到穴石小樓。李秋霞指著滇池對吳遠成說道:「石洞之下,既是鯉魚跳龍門之處。越過此處,魚就不再是魚。」
吳遠成問道:「可是我並沒有看見龍門。」
「心中有龍門,處處是龍門。」李秋霞絕望地望著吳遠成說道:「哥哥可知道昆明的情侶從來不到西山?只因為爬了西山的情侶,回頭就是分手。」
吳遠成兩目含淚,說道:「聽說附近有個華亭寺,已有五百多年,十分壯觀,就在滇池邊,正好路過。」
李秋霞默不作聲,牽了吳遠成的手,到華亭寺。山門上一副對聯映入眼簾:
繞寺千章,松蒼竹翠;
出門一笑,海闊天空。
進到山門,入天王殿,又是一聯,乃大才子楊慎手筆:
一水抱城西,煙霞有無,掛杖僧歸蒼茫外;
群峰朝閣下,雨晴濃淡,倚欄人在畫圖中。
穿過天王殿就是大雄寶殿。李秋霞獨自站在殿外,看著吳遠成跪在佛陀面前。秋霞的心突然覺得一陣清涼,想必吳遠成已經淚流滿面。
吳遠成久久沒有起身,忽然間一陣聲音在耳邊迴響:「大熊,你還不覺悟麼?」
吳遠成恍然抬起頭,只見佛陀座下的香案上的法鏡之中,竟然有一位滿頭青絲的清瘦高僧。吳遠成吃驚地問道:「敢問大師法號?」
「貧僧虛雲。」
吳遠成問道:「大熊是何人?」
鏡中一道白光閃過,哪有什麼人影?
吳遠成擦乾眼淚,站起身子。秋霞默默地望著吳遠成,陪著吳遠成出了華亭寺。山門外正好有一小僧在掃地,吳遠成趕緊上去,問道:「請問師父,虛雲大師可在,能否一見?」
小僧雙手合十,說道:「施主,本寺從未有法號虛雲的出家人。」
「從來未有?」
李秋霞淡淡地說道:「來處沒有,去處誰知?」
出了華亭寺就是滇池。眼看天色已黃昏,吳遠成望著風中的秋霞說道:「我離家已經二十多天了,樂生堂離不開我。」
「這就走?」
「今晚就走。」
「福貴呢?」
吳遠成搖搖頭,說道:「你若不回去,他回去也是個死字,就不隨我走了。今晚正好讓他陪你回昆明。」
「現在天快涼了,你還自己上山採藥嗎?」
「採藥。秋天的根肥,藥性好。」
「入秋露水重,對身子不好,去眉州買吧。」
秋霞伸出手來握緊吳遠成的手。吳遠成覺得自己手心沉甸甸的,輕輕翻手把手心裡的金元寶送回李秋霞的手心,說道:「買的藥,哪有自己採的好。」
吳遠成從懷裡掏出一支花來,鮮紅的花像一把撐開的火傘,將人心如熊熊烈火一般點燃。吳遠成把花放到李秋霞手心,說道:「這是我在攀西無人區找到的,當地的野人叫她攀枝花。雖然已經枯萎,依舊那麼美麗。」
一輪新月,初上枝頭。月光如水,灑向滇池。昆明早已燈火通明。遠方的昆明還是那個昆明,眼前的秋霞早已不是那個秋霞。吳遠成雙手託著秋霞的臉龐,長長地親吻著李秋霞的額頭。秋霞的氣息隨著呼吸吹向吳遠成的胸口,包繞在那顆熾熱的內心,帶來一陣清涼。秋霞佇立在風中,滿眼淚花,靜靜地望著吳遠成,一言不發。吳遠成絕望地一撒手,轉身消失在月色之中。
吳遠成淚流滿面,朝著天邊的那顆星瘋狂地奔跑。吳遠成害怕自己會恨透這個無情的世界,唯有筋疲力盡,才能不讓自己有絲毫的力氣去思、去想。昆明也有變天的時候,一陣風吹來,雷電緊跟而至,暴雨隨即傾盆而下。眼前一遍漆黑,閃電劃出一道道光亮,劈得人心碎。春城的人想必已經睡去,奔跑的人卻已磨破了鞋底,腳掌全是水泡。淚水和雨水交織在一起,灑向地面,濺起一陣陣水花。
一月後七霞茶莊門口終於出現了一隻浩浩蕩蕩的隊伍。沐天波前來迎李秋霞回府了。沐天波在漫天鑼鼓聲中興沖沖地下了馬,抬頭就看見茶莊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新掛了一聯:
白朮朝露香
紫芝秋霞熟
沐天波笑道:「明明是茶莊,偏要掛藥聯。女人就是貪心,喜歡在男人身上挖肉,還想讓我給她再開間藥鋪。」
剛一進茶莊,沐天波就看見管家跪在院子裡。沐天波緊張地問道:「小姐呢?」
管家戰戰兢兢地說道:「不見了!」
沐天波忽然覺得心都被人割了去,渾身空蕩蕩的,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這麼大一個活人,怎麼就不見了呢?」
管家哭道:「三天前茶莊來了一夥外地人,要見小姐。小姐說是老鄉,就在茶莊留宿了一夜。轉天他們又帶來了一個人,看樣子像是摩梭人。下人們說小姐受了風寒,讓人不要去打擾。今兒一大早我仍然未看見小姐,敲門也不應。我怕小姐出事,斗膽破門而入,小姐已經不見了!」
沐天波上去一腳,踢得管家在地上打了個滾。沐天波罵道:「沒用的廢物,事先就沒有發現一點端倪?」
管家哭道:「一月前小姐就安排將茶莊裡的銀兩陸續運往四川。國公您也不在茶莊,小的們怕是您的意思,不敢多問。」
沐天波勃然大怒道:「奶奶的。走,去四川!」
侍衛上前一步,對著沐天波的耳朵悄聲說道:「國公,四川正鬧搖黃匪。沒有請示朝廷,也不能離開雲南。」
沐天波怒道:「難道我還怕土匪不成?走,回府!」
夢江南·懷人
柳如是
人去也,
人去鳳城西。
細雨溼將紅袖意,
新蕪深與翠眉低。
蝴蝶最迷離。
人去也,
人去夢偏多。
憶昔見時多不語,
而今偷悔更生疏。
夢裡自歡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