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浪死了。死的時候,馬浪背上隆起一個大包,很快就破了,血水橫流,臭氣燻人。後背爛了一個大洞,可以看見一肚子的花花腸子,裹滿了油水、髒水。李家徹底兼併了馬家的財產,從此在張家鎮更加的跋扈,一發不可收拾。只可惜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李母病了,得的是風、癆、鼓、膈四大頑症的噎膈。吳遠成每日按時去李府看脈請方:
桂枝三錢白芍三錢乾薑三錢
細辛三錢制半夏六錢制附子三錢
五味子三錢山慈菇二錢威靈仙一兩
開完方,吳遠成取出一張符,對福貴說道:「這是鎮火符,貼在府上東南角。」吳遠成又解下腰上的葫蘆,倒出一碗水,說道:「這是大悲水,讓老夫人每次喝完藥後喝一口,不夠了就來樂生堂取。」
李母感激地說道:「先生費心了。福貴還不去後廚看看,新殺的大鯉魚給先生來幾尾。」
吳遠成趕緊推辭:「不勞福管家了。我打小不會吐刺,一吃魚就卡,戒了好些年了。」話音剛落,吳遠成又說道:「聽說前幾日廚房剖魚時得了一塊魚寶,普通人也沒啥用,對醫家確是鎮靜安神的好東西,夫人若是有心,不如送了我吧。」
李母看了一眼福貴,福貴趕緊去廚房,取來一塊指頭大的白色小石頭,對吳遠成說道:「先生說的,可是這東西。」
吳遠成一把抓了過來,拿在手上仔細端詳,笑著說道:「果然是萬里挑一的稀罕寶貝。此物是大魚吃小魚,小魚經過消化,一切都煙消雲散,唯有頭骨中的精髓不化,凝結而成。夫人有如此美意,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了。」
三年來李母的病時好時壞,忽然一日李母就倒了床,福貴趕緊請了吳遠成上門。吳遠成來到李母床前,李母連看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吳遠成突然抓起李母的手,李母用力抽手,吳遠成險些沒有站穩。吳遠成說道:「夫人的乏力,並非真的無力,內心無力而已。夫人這是不甘心,放不下。心裡那塊石頭太重了,成天壓著,累得慌。一半是愛,一半是恨,多煎熬?」
李母頓時忍不住嚎啕大哭,嚇壞了身邊的一群下人。李母半天緩過勁來,擦著眼淚對吳遠成說道:「你和張虛白勾兌的秘密,我爛在肚子裡了。」
吳遠成說道:「為難夫人了,憋了這麼多年。可是你這病,不是因為我。都過去了這麼多年,難道夫人還在恨秋霞離家出走,不辭而別麼?為何不派人把秋霞找回來?秋霞回來了,我相信夫人的病就好了一大半。」
李母哭道:「人海茫茫,如何找得?」
吳遠成說道:「我曾經和秋霞一起讀王千秋的《西江月》,裡面有一句是:夢幻影泡有限,風花雪月無涯。秋霞對我說,她想去彩雲之南的點蒼山。大理有四絕,上關風、下關花、點蒼雪、洱海月,她要我帶她去看風花雪月,她還想從雲南回來以後,我們去天上人間的蘇州桃花島買地、蓋房、安家。她計劃了很久,卻一直沒有出發。我答應她的事,這一生連一件都沒有做成。前些日子商販送來普洱新茶,名叫七霞珠。七屬金,金應秋,七霞莫不就是秋霞麼?我打聽過了,這七霞茶莊就在雲南大理點蒼山下,離崇聖寺不遠,老闆是個外地去的青年女子。」
李母嘆道:「她一個女子,孤身去大理,在當地沒有戶籍,不能外出做事,不能買房,不能住店,到處躲官府。沒有路條,連馬路都上不了。先生你是外來人,虧得張虛白設法讓你落了戶。她怎麼行?只怕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恐怕早就恨不得殺了我。」
吳遠成說道:「你們是母女,血濃於水,秋霞不會的。」
這麼多年,吳遠成第一次看見李母的淚水流淌了下來:「這些年她音訊全無,就連信都不往家裡寄一封。就算找到了她,她如何肯回?」
「我可以和福管家去一趟大理。她收到您病重的訊息,一定會回來。」
「需要多長時間?我還等得到她嗎?」
「走攀西這條路快,我們可以從眉山出發,經嘉定到西昌,渡過瓊海,翻越攀西高原。那裡是無人區,有的只是野狼。好在我還會些拳腳功夫,應付得來。再經賓川到大理,秋霞她應該就在洱海邊。往返短則一月,長則兩月。」
李母大聲喝道:「福貴。」
福貴趕緊開啟門跑了進來。李母怨恨的目光掃了一眼福貴。福貴驚得連退三步,彎著腰身,不停地哆嗦。李母厲聲說道:「你死哪裡去了?我還沒死呢!」
福貴趕緊說道:「夫人,小的一直在門外候著呢。」
李母緩緩說道:「去大理,接小姐回來。小姐若是不回來,你也不要回來了。」
洱海邊的大理,是雲南白族的聚居地。都說大理出美女,白族姑娘一個個如花似玉,宛如一朵朵出水芙蓉。話說七年前,黔國公沐天波閒來無事,來到大理點蒼山踏青。山腳下的蝴蝶泉鋪滿了晶瑩的卵石,清澈見底的泉水從細細的白沙中湧出。這裡是雯姑和霞郎殉情的地方。泉邊有顆合歡樹,一樹花開,萬蝶來朝。
沐天波沿著蝴蝶泉往上爬,抬頭一看,只見玉局峰頂雲海翻騰。這雲名「望夫雲」,女子們站在蒼山上盼望夫君早歸。可惜每次雲海之後,洱海都會狂風大作,掀起陣陣驚濤駭浪,漁船不能出海,因此又被稱為「無渡雲」。
一行人正在往上爬,忽然間前方的衛兵來報:「前方有一個人暈倒在地。」
沐天波往前一望,趕緊跑了過去。前方是塊突出的巨石,像一個巨大的飛來之石伸向雲端。石頭下面是萬丈懸崖,石縫裡長滿花草。一女子暈倒在巨石上,四周都是雲,就像一個睡去的仙女。女子並不甚美麗,但長長的鼻樑透出一股子倔強的英氣。沐天波見慣了雲南女子的柔美,哪見過如此剛柔並濟的女子,不由得怦然心動。
沐天波把女子抱上馬就往崇聖寺跑。崇聖寺的僧人見是黔國公,哪敢怠慢?沐天波把李秋霞放在僧床上,蓋好被條,讓僧人熬了一碗獨參湯,不一會兒李秋霞就醒了過來。沐天波驚喜地說道:「謝天謝地,終於醒過來了,看個雲也不該搭上性命。」
李秋霞望著眼前這個英俊的男人,一言不發,內心卻是百感交集。李秋霞為尋那風花雪月的地方,從張家鎮坐船來到嘉定,翻過攀西無人高原,來到瀘沽湖。湖中飄滿了白色的小花,從數十米的清澈見底的湖底一枝獨秀,掙扎著長到水面,隨風搖曳。李秋霞坐在獨木舟上,將手放在冰冷徹骨的湖水裡撫摸著花朵。船公笑著說道:「這花叫水性楊花,賤得很,可以炒著吃,有點鹽就行。」
秋霞好奇地問道:「為什麼叫水性楊花呢?」
「就好比岸邊的姑娘了。這裡是走婚,女人有七八個情郎很正常。大家都是自由戀愛,你情我願,誰也不用對誰負責。我原本是攀西大山裡的孩子,從小隻見過樹和藍天。後來父母都被狼吃了,剩我一人,逃到這裡,渡人為生。渡的人也全都是逃出來的。日子久了,誰都不回去。好在這裡可以歡喜地中取醉,溫柔鄉里為家,多美好的生活。」
「前面是什麼地方?」
「那個小島叫裡格島,島上有個小屋就是我的家,裡面什麼也沒有。姑娘要是喜歡,可以進去喝兩杯,歇歇腳。」
船公黝黑的皮膚呈古銅色,長髮披在肩上,扎著幾根碎辮。由於常年划船渡人,胳膊上的肌肉一塊塊隆起。李秋霞順著船公的手往前看,果然小島上有個破落的房子。四周長滿黃的、白的、紅的花草,把小屋圍得嚴嚴實實。湖水拍打著屋下的礁石,一浪又一浪。
李秋霞笑著問道:「屋頂上只有幾段橫木,沒看見瓦,下雨怎麼辦?」
船公說道:「白天陽光從屋外照進去,滿屋都是金黃色,地上是明暗相間的斑駁的影子。晚上舉頭都是星星和月亮。這裡下的都是太陽雨,淋著很舒服。」
船公對著李秋霞淳樸地傻笑著。李秋霞望著船公,笑容如秋水一般,在兩人心中盪漾開來。
李秋霞經過麗江,來到大理。這一路數不清的苦頭,終於來到千里之外的遠方,與夢中唯一不同的是自己的選擇——理想或是苟且。眼前的這個男人,帶給自己的會是什麼——理想還是苟且?
沐天波問道:「你不是大理人,你是哪裡的姑娘?」
李秋霞望著沐天波不說話。
男人就是賤,你越不理他,他越是著急。你要是再用含情脈脈的眼光望著他,剎那間他的魂就被你勾了去。沐天波急忙說道:「我今日有公事未了,不得不回府了,姑娘你先待在這裡。」
沐天波又叫來僧人,叮囑道:「我很快回來將她接走,你們千萬不要怠慢了。」
沐天波輕輕地把李秋霞的手放進被窩裡,李秋霞順手將小指在沐天波的手心勾了一勾。這雲南人約會,打的是手語。看上對方了,你就將手指在對方的手心撩一撩,對方就知道你的心意了。至於對方來不來,見不見的,你來便來,不來便不來。
沒過幾日,沐天波果然又來到崇聖寺。沐天波取了銀兩,打發了僧人,扶李秋霞上馬。李秋霞不曾想自己竟然誤打誤撞,居然要進到沐王府,心中不由得五味雜陳。
一行人未走出十分鐘,來到一個大宅前停下。沐天波輕聲說道:「看你大病初癒,容易累著。我們進去瞧瞧,歇一歇?」
李秋霞點頭不語。沐天波牽著李秋霞的手來到大廳,衛兵們趕緊退了出去,關上大門。沐天波一把抱緊李秋霞,激動地說道:「這幾天想得我好苦!」
李秋霞被沐天波突如其來的擁抱驚得手足無措。沐天波抱起李秋霞,走到側屋床榻前,輕輕放下李秋霞。沐天波一彎腰,身子就壓了上去。
李秋霞一口咬住了沐天波的舌頭,沐天波臉漲得通紅,不停地搖頭。李秋霞半晌放開沐天波,說道:「你若不肯迎我回府,就不要招惹我,小心有朝一日我咬斷了它。」
沐天波的舌頭火辣辣地疼,舌頭在嘴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捋直了。沐天波說道:「你將來是國公夫人,在雲南就是王妃,哪能就這麼隨便地回府?迎娶你,是大事,要有耐心。」
李秋霞一把把沐天波推到在床上,騎在沐天波的身上,拔去髮簪,一頭秀髮像瀑布一般垂了下來,蓋著了李秋霞的臉。沐天波只聽得李秋霞說道:「那就讓本姑娘看看你有多大的耐力。」
李秋霞放任自己的身體像音樂一般節律地在沐天波身上抽動,口中不停地喊著:「願不願?」沐天波手足無措,抓緊床單,大聲說著:「我願。」李秋霞大聲嘶喊道:「成不成?」沐天波不停地回答道:「我成。」李秋霞不停地呼喚著:「願成,願成。」
李秋霞看著沐天波張著嘴不停地喘氣,對著沐天波的臉,李秋霞順手就是一巴掌:「不許用嘴喘氣,狗才喜歡吐舌頭。」沐天波迷迷糊糊地應道:「我就是你的小狗,就是要吐舌頭。」不一刻功夫,沐天波就汗如雨下。
沐天波完事後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這個山莊你還滿意嗎?我這幾天抓緊盤下來的,送給你做定情禮,我常來看你。」
李秋霞一跺腳,說道:「山莊雖然是送了我,這荒山野嶺的,值得了幾個錢,又能做什麼?如今是亂世,人吃人、錢買錢,官做賊來賊做官。你若是真有心,把雲南的達官貴人們請到山莊,我自然不會讓你失望。」
李秋霞從此就在點蒼山下住了下來。山莊被李秋霞改裝成了茶莊,取名七霞茶莊,專營普洱茶,遠銷四川、青海、西藏。李秋霞在茶莊裡種滿桃樹,樹林深處開了幾間茶室,專供雲南的富賈與官員品茗所用。隨著茶葉的升降浮沉、茶湯的濃淡苦甜,貴人們竊竊私語。
每當月圓之夜,七霞茶莊皆有盛大的拍賣會。人們背靠點蒼山雪,面對洱海月,在滿地落英之中張開海口,拍下天價茶葉。再配上紫檀鑲白玉嵌珊瑚、紅寶、碧璽茶盒,送與好友。得到茶葉者會心照不宣地在下一個月圓之夜再次上拍,自然有神秘人物出天價買走。白花花的銀子就如流水一般在七霞茶莊運轉了起來。
沐天波眼見李秋霞如此的能幹,不由得讚道:「美人兒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李秋霞嗔道:「小心把你吊起來打。」
沐天波笑道:「我是國公,給你一百個膽子,你也下不去鞭子。」
李秋霞不依不饒地說道:「我若是進不了你那沐王府,我就每天把你吊起來打。有朝一日我打累了,就消失了,你就算是找到天涯海角,也尋我不得。」
沐天波尷尬地說道:「我的美人啊,王府哪有那麼容易進去?你再等等,總得給我些時間。」
李秋霞冷笑道:「你最好別使這拖字訣。你要不樂意,趁早割肉,省得日後割心,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沐天波陪著笑臉回答道:「哎呀!我恨不得把心割出來給你看看呢。」
李秋霞沒好氣地說道:「劍在桌上。」
兩人正鬧著彆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吆喝聲:「打卦算命,上知天,下知地,中可以測人事。」
李秋霞冷笑一聲,喊道:「管家,死哪裡去了?」
管家一直在門外候著,不敢進屋。李秋霞一喊,管家馬上跑了進來。李秋霞說道:「趕快去把門外算命的請進來,看看我究竟有沒有進王府的命。」
不一會兒管家領進來一個道長。道長龜形鶴背,大耳圓睛,兩腮長有濃密而茂盛如戟般堅硬的美髯。
李秋霞對道長說道:「請道長算一命。」
道長說道:「姑娘報上八字來。」
李秋霞報上李公的八字,道長伸手一掐,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說道:「貧道不為死人算命。」
李秋霞讚道:「果然有幾分道行。」
沐天波卻甚不樂意,說道:「不用八字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