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嘆冤家活鬼相守

西江月 吳雄志 第1頁,共2頁

吳遠成居然毫髮無損地從清涼寺回家了!訊息很快轟動了張家鎮。李秋霞這些日子一直被母親鎖在養心齋,聽福貴說遠成平安,秋霞禁不住喜極而泣。正在暗自慶幸,忽然聽見家門口鑼鼓震天。李秋霞驚道:「什麼事這麼喧鬧?」

福貴彎著腰身回答道:「老夫人不讓事前告訴小姐,這是給小姐提親的隊伍進了家門。馬家果然是財大氣粗,看這架勢,這提親的隊伍沒有兩裡,也有一里。」

李秋霞哭道:「這哪是提親,分明是搶親。」

「你情我願,算不得搶。」

福貴看見李母上了閣樓,連忙躲在一旁,不再吱聲。

李母對李秋霞說道:「馬家可是張家鎮與我們李家齊名的大戶。有馬家錢莊的支援,我們李家的當鋪所向無敵。欠債,典當,錢莊逼債,當鋪死當,上下通吃。」

李秋霞對李母哭道:「母親,你把我當什麼了?莫非是搖錢樹麼?」

李母坦然說道:「對啊!為什麼這麼多年為娘把你當男人養?你姿色一般,鎖不住那些賤男人的心。漂亮的女人花滿樓多了去,一個女人風騷之中帶幾分男人味,自然容易迷倒一片。如此說來,你不是李家的搖錢樹是什麼?再說了,我還能活幾年,這一切還不都是你的?」

李秋霞哭道:「你這不是把女兒送入虎口麼?」

李母冷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了,誰是羊,誰是狼,還不一定呢。你非要說搶,也是我們李家搶。他馬家既然可以用錢搶人,我們李家就可以用人搶錢,看他馬家能支撐多久。」

李秋霞哭道:「這馬浪就是個沒用的敗家子,誰不知道他綽號花底浪?你把我賣給馬家,馬家能夠撐到何日?」

馬老爺子晚年得子,誰曾想馬浪長著騾子才有的長耳,讓馬家很是膈應。雖說騾子能吃苦,但馬浪遊手好閒。更讓人鬧心的是騾子是馬憋急了與驢的雜種,母騾罕見有能懷妊的,公騾則更是沒有生殖能力。看著油頭粉面的馬浪,馬老爺子很為他的婚事犯愁。

李母冷笑道:「要的就是他敗家的樣!我們是他的大客戶,他要是敗了,當鋪再抽銀,錢莊撐不住,只能被我李家給收了去。再者,他沒了權勢,我李家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你接回來,賞他個上門女婿,生的孩子姓李,正好替我們李家接替香火。」

李秋霞一跺腳,說道:「我不嫁,死也不嫁!」

李母冷冷地說道:「嫁不嫁是你自己的事,想死也不要連累別人。吳遠成是逃荒來的黑戶,張虛白違法給他落了張家鎮的戶。你最好是想清楚,我也不願意揭發他。」

李母轉身對福貴說道:「讓小姐待在養心齋,好生反省。」

吳遠成一連三月都沒看見秋霞。正好這天福貴又來替李母取胃藥,吳遠成漫不經心地說道:「這次的藥裡有麝香。夫人吃過藥以後要休息。」

福貴笑道:「知道,知道。上週先生就說過了。」

「漕幫不是每天都向李府送來幾尾十多斤重的大鯉魚嗎?怎麼會這樣?」

「我哪裡知道,想是夫人嫌腥味太重,下人洗得過了頭,不知咋搞的把魚鰾搞破了。」

福貴一邊說著,一邊取出十兩銀子,放在桌上,伸手就要去取藥。吳遠成輕輕按著福貴的手,不經意地說道:「我是醫生,不是屠夫。若不是已經死了,我是不管這事的。只是這事實在是蹊蹺。什麼野東西,怎麼就憑空鑽進了夫人的肚子裡?」

福貴臉漲得通紅,說道:「先生既然知道自己是醫生,還是莫管病人的私事好!」

吳遠成把銀子往福貴面前一推,說道:「也是,好奇害死貓。你也知道張家鎮的規矩,醫生不得開墮胎藥。我看夫人的肚子上全是淤青,虧你們下得去手!我這裡還有一副跌打損傷藥,看在秋霞的面子上白送你了。不過福管家,你還是老實告知我的好:怎麼許久沒有看見你家小姐出門?」

「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本來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吳遠成冷笑道:「呸!你們家一直把小姐當男人養,還好意思說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想清楚了再說話,小心閃了舌頭。小姐是不是被關進了養心齋?」

福貴低頭看著桌上的銀兩,一言不發。

吳遠成怒道:「果真是關進了這鬼地方?當年你家李公看上了花滿樓的小翠,還沒有娶進門李公就斷了氣,臨了留下遺言要搞什麼陰婚,非得娶了小翠,大婚完了小翠就瘋了,被你們鎖在養心齋。臨終就是我去的,裡面到處是蟑螂、滿地是老鼠,小翠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形如殭屍,你們怎麼下得去手?」

福貴趕緊說道:「不關小人的事。」

吳遠成對福貴說道:「這家將來誰做主?」

「當然是小姐了。」

吳遠成冷笑道:「既然小姐是你日後的主子,你為不為小姐打算?你若是為小姐打算,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你若是不樂意,遲早把你千刀萬剮。你放心,這事神不知,鬼不覺,一定不讓你難做。」

吳遠成拿出一張處方籤,提筆寫下:「白朮朝露香,紫芝秋霞熟。」吳遠成把處方籤折成三角形,遞給福貴,說道:「把它帶給你家小姐。」

夜裡吳遠成只聽得「砰砰砰」的敲門聲,吳遠成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李秋霞。吳遠成起身開啟門,李秋霞衝進屋抱緊了吳遠成,哭道:「帶我走,馬上走!」

吳遠成茫然道:「去哪裡?我們還能去哪裡?」

李秋霞望著吳遠成,哭著說道:「都說蘇州是人間天堂,我們就去離天堂最近的地方。聽說那裡有個桃花塢,桃花塢的旁邊有個金雞湖,湖上有一個桃花島。我包袱裡有爹留給我的三塊金磚,我們就在桃花島上蓋樓安家。」

吳遠成說道:「我給你寫信,就是要勸你還是嫁人吧,不要再和你媽對著幹了。你要是不嫁人,就算你死了,你媽都不會放你出來。你要是想逃,逃到天涯海角,李家都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李秋霞哭道:「她是我媽,不會為難我的,李家大院沒有你說的這麼不乾淨。」

吳遠成感慨道:「你們李家,除了那金燦燦的大門,哪有什麼是乾淨的?你家裡的那口井,陰風慘慘,令人不寒而慄,裡面究竟填了多少人?二姨太果真是想不開,抱著狗兒自己投的井?還有那個叫狗大的下人呢?都說他母親病了,回鄉下探親了,這麼多年,他媽的病就從來沒有好過?攔著你爹不讓過的二狗,就是狗大他親弟弟!你家那井常年蓋上個青石大蓋,還上了鎖,二姨太如何打得開井蓋?為何李家每年都要買一擔生石灰?還不是半夜裡往井裡倒?與其說是水井,不如說是活人坑。即便有水,也是血水。」

眼看著李秋霞不說話,吳遠成繼續說道:「你要是跟我跑了,李家丟不起這人。你如果不繼承李家的產業,你活著對李家就是恥辱,斷然不會留你在世間。不論最後你和你娘誰死誰活,我們都沒有辦法再好好地過下去。你還是嫁了吧,犯不著為了我拿自己和親孃的命去拼。」

轉天看守養心齋的下人鴨棚就不見了。鴨棚的屁股老發炎,走路彆著腿,配上一前一後的蘭花指,像只搖搖晃晃的鴨子,所以才有了「鴨棚」這名。自從狗大去了以後,鴨棚就恍惚得厲害,成天嚷著要去尋狗大。鴨棚沒事總是一個人站在井口發呆:好大一個洞,既黑暗,又深邃。人們對洞穴的好奇心與生俱來,鴨棚很想知道:洞的那頭,究竟是什麼?鴨棚想不明白:為何人從洞裡生出來,最終又都回到洞裡去?不論排洩還是發洩,人每天都需要出口,每天都要下蹲,結果還是難免一屎。

如今李府的下人們誰都不知道他又瘋到哪裡去了。李家又買了一擔石灰投入井中,把李府上下收拾得煥然一新。李府上下,掛滿紅燈籠,洋溢著幸福的喜悅。

參加完李公的喪事,馬老爺回到家就倒了床。馬家趕緊籌備馬浪與李秋霞的婚事,希望李秋霞能給馬老爺沖喜。知道馬老爺病了,李家也恨不得秋霞趕緊成婚。

李秋霞出嫁了,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李秋霞坐在花轎裡,望著樂生堂,淚如泉湧。福貴為吳遠成送回了鏡心玉佩。樂生堂門口懸掛的葫蘆已經取下,今天不開門,李秋霞是再也見不到吳遠成了。

迎親的隊伍剛踏進馬家的門檻,馬家就把紅燈籠換成了白燈籠。馬老爺坐在太師椅上,雙目緊閉,面色陰森慘白,貼身丫鬟用手託著馬老爺的頭。管家趕緊安排李秋霞和馬浪拜高堂。秋霞跪在墊子上,眼睛往前瞟了一眼,頓時冷汗直冒:馬老爺的腿被紅繩綁在椅腿上。秋霞哆哆嗦嗦地為公公上茶,丫鬟接過去,把茶杯往馬老爺嘴邊一靠,茶就算喝過了。

馬老爺在李秋霞的新婚之夜一命嗚呼了,害得三姨太的貞節牌坊也沒能立成。結了婚的馬浪正式成為馬家的大當家。

馬浪終於大權在握,一想起清涼寺和尚的話,馬浪就當著李秋霞破口大罵:「誰說我馬浪不能發財呢?果真是狗眼看人低!」

誰知道李秋霞冷眼看著得意忘形的馬浪,一言不發。馬浪撲了上去,把李秋霞按倒在床上,開始扒衣裳。李秋霞冷冷地看著馬浪,一動不動,馬浪熱烘烘的下身一下子就掉入冰窖裡。

馬浪一個巴掌,李秋霞的臉上就是五個手指印。馬浪邊打邊罵道:「搞你還不如搞只豬,豬發了情還會叫幾聲!」

馬浪一摔門,去了花滿樓,從此夜不歸宿。

花滿樓張燈結綵,燈火通明。馬家錢莊的錢掌櫃終於替小紅贖了身,明日就娶過門。小紅和錢掌櫃好了四五年,總算是熬出了頭,忙著和姐妹們哭著作別。男人們來到花滿樓,都喜歡未開苞的良家少女,為了拉她們下水,花再多的錢也不心疼。在花滿樓待久了,又喜歡勸那些人性未絕的失足少女從良,更有甚者,為了替她們贖身,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姐妹們又哭又笑,邊飲酒,邊歌唱,每個人都瘋瘋癲癲地不知道在哭啥笑啥。花滿樓全天都沒有營業,酒香滿樓,飄到鎮上,引得無數的人不停地嚥著口水,徹夜不眠。

打更的已經打過二更了。錢掌櫃搖搖晃晃地從花滿樓出來。狗顛蹲在門口,一口含著錢掌櫃的褲腳。錢掌櫃醉熏熏地說道:「狗顛,你是沒有吃飽麼?這些年多虧你照顧小紅,給你一兩銀子。」

錢掌櫃說著掏出一錠銀子,彎下腰放入狗顛的前爪裡。狗顛的兩個爪子抱緊錢掌櫃的腿,死活不讓走。錢掌櫃說道:「好狗不擋道,狗顛你還不放開。」

錢掌櫃用力一甩腿,掙脫出來,下了臺階,只剩狗顛在身後「嗚嗚」直叫。錢掌櫃正琢磨今日這狗顛到底怎麼了,忽然間一匹快馬飛奔過來,一腳就把錢掌櫃踩在馬下。

錢掌櫃死了,下半身都被馬踏爛了。肇事者是周公山下天池村的山雞。山雞有一匹瘦馬,周公山頂有一大片草地,山雞每天都去草地放馬。那天放馬時喝了酒,山雞忘了時辰,暈乎乎地騎馬到上場口買油。馬沒見過這麼大的狗,受了驚。山雞當晚就去自首了,不久官府的判決下來了。《大明律》無酒駕一罪,不影響判決,山雞有自首情節,從輕。至於這匹馬,山雞沒有交「馬捐」,沒收。作為馬主人,山雞監管失職,處罰金十兩,兩年不得騎馬。張家鎮的牲口一律重新登記造冊。狗顛從此需要在脖子上系一根鐵鏈,不得再邁出花滿樓的大門。賽老闆又出了一分錢,替狗顛納了狗頭稅。

拿到判決後,小紅當晚就在花滿樓上了吊。山雞不能騎馬,就改成騎牛。牛就有牛脾氣,一天晚上,山雞一不小心就從憤怒的牛背上摔了下來。天亮村民發現後,山雞已利索地斷了氣。

憤怒的馬浪把花滿樓的女人帶回了家。兩人脫光衣服當著李秋霞的面做事。李秋霞躲到哪間屋,兩人就赤條條地跑到哪間屋,不停地喘著長氣,努力地尖叫和淫笑。

這日馬府的牛管家中午剛吃了紅燒肉,打著飽嗝準備去院子走走。剛出門,門口有幾階臺階,牛管家醉醺醺地踩空了一腳,倒地就死了。

縣裡的衙役很快衝進了馬府,連同秋霞和丫鬟玉墜一同抓了去。午飯前李秋霞派玉墜去了一趟廚房,說是讓劉媽燉一碗燕窩,但玉墜一去就是半個時辰。玉墜進到大牢不到半個時刻,立刻就招供了自己受李秋霞的指使投毒,隨後上了吊。

縣衙的捕快裡有一個叫牛滁,是馬家的遠親,招呼了十幾個弟兄趁著月黑風高進了大牢。牛滁一把脫掉上衣,左右吩咐了一下:「留活口,別搞死了。」

李秋霞痛徹心扉地哭喊著。牛滁獰笑著說道:「喊啊,你家裡有錢,待遇好,住單間,儘管大聲叫。」

吳遠成心急火燎地找到朱師爺。師爺的父親去年中風,一連看了好幾個醫生,都讓準備後事,多虧吳遠成給救活了過來。

朱師爺對吳遠成說道:「先生,不是我不幫忙。縣裡定了死罪,你要救的人活不成了。」

吳遠成著急地道:「沒憑沒據的,怎麼就死罪了?」

朱師爺說道:「她的丫鬟不是招了嗎?」

吳遠成怒道:「丫鬟已經死了,這不是死無對證嗎?」

朱師爺說道:「人家要的就是死無對證。」

吳遠成哀求道:「秋霞是被冤枉的。她雖然有些大小姐的脾氣,但本性善良,無論如何都是不會殺人的,更何況投毒。師爺一定要查明真相,還她清白。」

朱師爺搖了搖頭,說道:「衙門裡哪有什麼真相。衙門辦案,首先是定罪,罪定下來之後,再從大明律裡找法條,看哪條靠得上。找到法條之後,再羅織罪證,往法條上靠。不論什麼案子,只要真心想辦,都能辦成鐵案。至於真相究竟是什麼,或許她本人都不明白。」

「衙門辦案不是要講證據的嗎?」

「先生只怕是《洗冤錄》看多了,其實我們專業人士只看《羅織經》。斷案不外乎人證、物證與口供。人證嘛,你想要他說啥,就總有辦法讓他說啥。至於物證,物沒有嘴,全靠人解釋,要不怎麼會有文字獄?最關鍵的還是口供,有幾個人扛得住火烙冰凍?再能抗,一棍子打暈了,按上手印,不就得了?」

吳遠成滿眼淚水,說道:「那秋霞不是死定了?」

朱師爺說道:「這倒未必。馬家之所要將李秋霞置之死地,不外乎看上了李家後繼無人,他馬浪又是李家名正言順的女婿。可是你想那李母豈是吃素的?李家的力度也很大,鹿死誰手,現在還不一定。你放心等著,人只要不出事,就沒有問題。怕就怕人在裡面扛不住,輕了生。」

吳遠成的淚水就在眼眶裡打轉,說道:「我就怕她不想活了。」

朱師爺安慰道:「不如我幫你帶句話進去吧。」

吳遠成掏出鏡心玉佩,哆嗦著遞給朱師爺,說道:「麻煩師爺了。」

朱師爺推開吳遠成的手,說道:「帶東西不行,目標太大。」

吳遠成取下隨身包袱,遞到朱師爺手裡,說道:「這物件對她很重要,拜託師爺了。」

朱師爺還是不接,連連推脫道:「先生,這不是錢的問題。再說了,我哪能收您的錢?」

吳遠成又把包袱推了過去,說道:「一碼歸一碼,我拜佛拜到西,您幫人幫到底。我就這點家當,拜託師爺了。」

朱師爺沉默不語。吳遠成站起身子,徑直走到朱師爺面前,跪了下去,說道:「她比我的命重要。她要是沒個念想,指定不想活了。都是我害的,當初我要是跟她走了,她就不會受這些活罪了。我除了看病,也沒有別的本事。師爺若是能救了她,我這輩子鞍前馬後,就算天上下刀子,我都隨叫隨到。用這一生,報答恩人。」

朱師爺趕緊站起來,彎下身子扶起吳遠成,說道:「先生,你這是做什麼?你容我努把力,試一試。只是有一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