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未定的吳遠成回到家,立馬往觀音菩薩像前上了一炷香。收拾一下,趕緊睡下。忽然間,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吳遠成從夢裡驚醒。吳遠成點上燈,走到前店,問道:「誰呀,這麼急?」
門外沒有人回答,只是不停地敲門。吳遠成走上前去,放下燈,開啟大門,一個黑乎乎的身影滾了進來。吳遠成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只見青雲堂的四當家冷成渾身是血躺在地上,腦袋被人劈去了一半,胳膊也少了一隻,腦漿流了一地,身子在地上扭曲打滾,一隻手抓著吳遠成的腳,口裡不停地喊著:「先生救我!」
吳遠成只聽得屋外一陣「咯咯」的笑聲,笑得人毛骨悚然。俗話說「不怕貓頭鷹叫,就怕貓頭鷹笑」,吳遠成輕輕扳開冷成的手,端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平靜地說道:「冷大俠你這是活不了了。不用包紮了,拖得越久,你受的苦越多。七爺八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你安心地去,我在這陪著你。」
冷成的血汩汩地往地上冒,一隻手伸了起來,手指指著天,竟然斷了氣!吳遠成嘆了一口氣,彎腰替冷成合上眼,又輕輕把他的手放下,拿了一個床單蓋上。吳遠成知道覺是睡不了的了,就靠在椅子上等人來收屍。
天剛麻麻亮,街上一陣鑼鼓聲把吳遠成驚醒。吳遠成走到門口一看,星光之下,兩行人浩浩蕩蕩,打著旗幟,抬著大轎。一個人在前面開鑼唱道:「青雲堂辦事,肅靜,迴避!」
原本早起的人家已紛紛開門,還有人在準備賣早點。鑼聲一響,萬戶閉門,千家熄燈,路上稀稀疏疏的幾個行人紛紛跳進路邊的水溝,躲了起來。養狗的人家紛紛為狗帶上頭套,不得吠鳴。
很快吳遠成家就被圍得鐵桶一般。只聽得有人高喊一聲「落轎」,馬上有個人跑過去趴在轎前,緊接著一雙玉腿踩在背上。
眼前這個女人柳眉蛇腰,好生妖豔,原來是青雲堂的大當家銀鈴子,江湖上又稱鬼見愁。銀鈴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冷成,對吳遠成說道:「麻煩先生了,不知道誰送他來的先生這裡?」
吳遠成一向看不上冷大俠欺軟怕硬的樣子,冷冷地答道:「您客氣了。他自個半夜鬼敲門,沒人送。」
銀鈴子手指頭一動,立馬有人搬來一隻椅子,放在銀鈴子身後。銀鈴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饒有興趣地對吳遠成說道:「先生果真是個明白人。這讀過書的人就是有文化,與這些粗人不同。誠如先生所言,我這小弟就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這十多年來鐵匠兄弟家的保護費一直是一月十個銅板,他偏偏要私自改成一人十個銅板,想私下吞下這十個銅板。眼見鐵匠家夜裡還亮著燈,冷成跑去威脅人家老鐵說:你不交錢,我就弄死你們兩兄弟。結果小鐵二話不說,衝進裡屋拿起爐子上燒得通紅的斧頭徑直衝了出來,對著這作死的冷成就是一板斧。要不是那斧頭燒得正紅,止住了血,他冷成哪裡跑得了這麼遠?按說冷成壞了青雲堂的規矩,青雲堂自己會清理門戶,不勞別人動手。只是可惜了小鐵的這雙手,噗嗤冒煙,只怕是廢了。」
吳遠成面不改色地說道:「那就麻煩你通知鐵匠家,儘管來樂生堂,為民除害,樂生堂不收他錢。」
銀鈴子身邊的男人,對她都是戰戰兢兢。從來都是銀鈴子對男人肆意妄為,吳遠成一介書生,竟然敢用這口氣給自己說話。銀鈴子放肆地大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張家鎮還有這麼知書達理的男人。明天我就讓小的們給你送來五十兩現銀,一則為鐵匠家治傷,一則答謝你替這該死的冷成送終。」
銀鈴子一招手,上來兩人,將冷成的屍體抬了起來。銀鈴子說道:「懂不懂規矩?走後門,放鞭炮,替先生去穢氣。」兩人又在後門外「噼噼啪啪」放了一通鞭炮。
銀鈴子轉頭對手下說道:「留下幾個弟兄,替先生好生打掃打掃。」
吳遠成一擺手,說道:「你還是饒了我吧,請神容易送神難。帶著你的弟兄趕緊走,我幹完活還得睡覺,恕不奉陪!」
吳遠成站在門口,做出送客的姿態。銀鈴子從吳遠成面前走過,對著吳遠成的臉輕輕吹了一口氣,得意地大笑著邁出門去。銀鈴子上了轎子,下人們趕緊放下簾來。銀鈴子伸出蘭花指,妖里妖氣地說道:「青雲堂哪能佔先生你的便宜,要佔也得佔個天大的便宜。我還會再來的,先生就等我備好厚禮吧!」
吳遠成眼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搖了搖頭,回屋打水沖洗地面。
吳遠成一直幹到天明,又開門接診。就這麼忙碌了一天,眼看天快黑了,吳遠成正準備早早關門睡一個好覺,忽然間又聽見街上鑼鼓漫天,只見一行人身戴紅花,抬著十多擔厚禮,前面一個人,手捧拜帖,徑直進了屋,還有一個人在屋外,點燃了一圈鞭炮。
吳遠成遠遠看見一個人飛奔了過來。吳遠成見他光著一個大腳板,知道是青雲堂二當家鐵腳板。這鐵腳板生有膽識,臂力過人,常奔於竹海之上,見野豬野鹿則下地赤足追逐數里而足不傷,因此江湖上人稱鐵腳板。為了方便奔跑,不論冬夏,褲腳都在膝蓋之上,鐵腳板也不覺得冷。
吳遠成冷冷地對鐵腳板說道:「歇業了,今天不看病。」
鐵腳板大笑道:「在下是個粗人,不懂得禮數,姑爺請接帖!」
吳遠成沒好氣地說道:「誰是你家姑爺?」
鐵腳板說道:「三日後是黃道吉日,宜嫁娶,大當家三天後親自登門來迎娶姑爺過門!」
吳遠成怒道:「痴心妄想!回去告訴你家當家的,死了這條心!」
鐵腳板笑道:「當家的說了,活見人,死見屍,這輩子娶定姑爺了。」
吳遠成怒極反笑,罵道:「白日做夢,還不快滾!」
眼看這群人把十幾擔禮品堵在樂生堂門口,揚長而去,吳遠成抬出一條凳子,站上去取下葫蘆,關上大門,任憑屋外山崩地裂,也不準備開門。
果然三天後的早上,樂生堂外鑼鼓漫天。迎親的人吹了大半天,吳遠成就是不開門。銀鈴子在門外輕聲說道:「夫君若是今日從了我,你就是青雲堂的壓寨先生,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若是不從,可知我人稱鬼見愁,就不怕我送你去見閻王?」
吳遠成冷笑道:「閻王有甚可怕?我家世代為醫,活人無數,到了閻王殿,想必也吃不了苦。有朝一日,只怕你會下油鍋上刀山!」
銀鈴子怒道:「奏哀樂!」
嗩吶立刻吹了起來,樂生堂外火光沖天,漫天都是紙錢。
眼看天已黑盡,吳遠成把診桌搬來橫對著大門,一杆長槍立在桌旁,一把短劍放在桌子正中,左右各是十六柄飛刀。吳遠成說道:「樂生堂是民宅,誰敢私闖,死了也白死!」
吳遠成上前一步,開啟大門,轉身坐回桌後。
銀鈴子早已不見了蹤影。一群人沒有料到吳遠成敢開門,一個個站在門外,反倒不敢往裡衝,提著刀在門外叫罵。吳遠成一拍桌子站起身子,怒道:「你們還讓不讓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