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嘆冤家活鬼相守

西江月 吳雄志 第2頁,共2頁

吳遠成說道:「師爺您請講。」

「剛才先生說到清白,我不得不提醒你。人只要進去了,就不清白了。一個廢人,出不出來其實都一樣。」

吳遠成埋下頭,眼睛看著自己的胸口,含淚說道:「救人。」

張家鎮已經大亂了。李家當鋪抽走了在馬家錢莊的全部銀根,取回存在馬家錢莊的三萬兩白銀。李家當鋪的三大股東王家米鋪、劉家布店與沐家茶莊聯合起來同時抽走銀根,張家鎮的人全都湧向了錢莊,馬家錢莊只得暫停營業三日,防止擠兌。

為了不讓張家鎮大小商鋪倒閉,鎮長張虛白只得來到李家。張虛白懇求李母道:「如今多事之秋,國難當頭,民生多艱。馬家錢莊停業三天,可三天之後呢?張家鎮大小店鋪,多少人家,把錢存在馬家錢莊裡?錢莊要是垮了,多少店鋪會關門歇業,又有多少人會失業?一旦張家鎮產業沒了,碼頭自然也就荒廢了,三百年的小成都,不能毀於我們手上啊!」

李母說道:「事雖然是這麼個事,可是我李家有當鋪,哪還需要什麼錢莊?再說了,我李家現在自己的事情都還忙成一團,哪有時間去管人家馬家錢莊的事啊!」

張虛白趕緊說道:「李家要是肯接受馬家錢莊,我代表張家鎮全鎮一百多號商鋪,以及大小鄉紳聯名去縣衙為李家說話。」

李母大度地說道:「既然民生如此多艱,為救民於水火,李家也管不了自身了。我們李家願意接手馬家錢莊這個爛攤子,全資收購錢莊。」

當晚李秋霞就被無罪釋放,滿身傷痕的李秋霞被李母悄悄地接回了家,關在房裡不讓出門。

轉天鎮上收到通告,說是仵作已經驗過屍,確定牛管家是死於中風,只因吃飯前剛和丫鬟玉墜通姦,用力過度,吃完飯氣血往上湧,正好出門被風拍到,一失足倒地而死。玉墜怕姦情暴露,已經畏罪自殺。

李馬二家,聯名發出請帖,定於七月初七召開盛大慶典,全鎮鄉紳慶賀兩家強強聯合,更大更強,振興張家鎮實業,造福全鎮父老鄉親。嗩吶吹,鑼鼓響,張家鎮籠罩在一片祥和與喜悅之中,連岷江河裡的魚都不肯在水裡待,紛紛跳上岸來。

自從馬家走向沒落,李秋霞就經常回孃家。李母死活不同意讓馬家休了秋霞,隔三差五地就把李秋霞送回馬家。慶典前,李家終於出了一口惡氣,風風光光地把李秋霞從馬家正式接回了李家。眼看慶典就要開始,李秋霞把自己鎖在房裡,拒絕出門。

李母站在門外,訓斥道:「你是李家未來的臺柱子,你不上臺,成何體統?」

李秋霞隔著窗戶,說道:「馬浪是馬浪,不關我婆婆的事。她都中風三年了,只剩半條命,為何非得把人逼得上吊?我婆婆從床上爬下來,那麼高的繩子,她半身不能動彈,你可知道她老人家是怎麼爬上去的?我看見她老人家的時候,婆婆睜大眼睛吊在繩上,兩手沾滿鮮血,十指白骨森然。你們怎麼下得去手?」

李母冷笑道:「婦人之仁。我們李家當鋪的錢要經過馬家的錢莊,這錢自然貴了不少。為什麼我們要讓人白白賺我們的錢,把我們家的錢變成他們馬家的?人生而不等。四等人是賤人,靠體力吃飯,日曬雨淋,苦之又苦。每天都在做除法,為了活下去,拿命去拼,幹一月,少活一年,死活都在地獄中,早死早超生。三等人是下人,有田的種田,沒田的,做工吃飯,每天都在做減法,活一天,少一天,混吃混喝等死。二等人是富人,每天都在做加法,或出租田地,或經營商號,日積月累,慢慢增加財富。一等人是貴人,每天活在乘法中,做的是錢的生意,買錢賣錢,以錢生錢,賣進便宜的錢,賣出貴的錢,利又滾利,錢又變錢,無窮匱也。」

李母越說越興奮,不由得仰天長笑,渾身發抖。

李秋霞問道:「孃親啊,我們李家的當鋪大不大?」

李母答道:「大。」

李秋霞又問道:「我們李家的當鋪強不強?」

李母答道:「強。」

「那為何還要非逼得人家破人亡?」

李母冷笑道:「你不要嫌為娘粗暴。馬浪把花滿樓的女人帶回家,當著你面脫光了羞辱你,粗暴不粗暴?如今是亂世,弱肉強食,要想不成別人案板上的肉,你就得要像男人一樣,更粗、更大、更強,打碎牙得往肚裡吞。你要是一個人寂寞,你養只金毛吧。」

就在李家當鋪正式兼併馬家錢莊的那一天,李秋霞不見了。錢莊沒了,馬浪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沒多久馬浪就病了,腰上長了一個大瘤子。

馬浪衣衫襤褸地來到樂生堂,砰地跪了下去,哭道:「請先生高抬貴手,救小人一命。」

「站起來說話。」

「跪著舒服。」

「要麼站著,要麼滾出去。」

馬浪噌地站了起來,一邊抹著眼睛,一邊偷偷看著吳遠成。

吳遠成看了一眼,說道:「這個瘤子長在腰子的上面。並不太硬,看樣子是脂瘤。脂瘤有善有惡,你這個瘤子根盤散漫,推之不移,邊界不清,只怕來者不善,非我能力所及。」

吳遠成話還沒有講完,馬浪就真的哭了:「求先生救命,求先生救命啊!」

吳遠成嘆道:「不是我不救你,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去找高人幫忙吧!」

馬浪哭道:「求先生告訴我高人在何方?」

吳遠成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金陵神樂觀陸道士,十七歲時因僕人偷吃,將其毆打踩踏致死,隨即偷偷火化其骨,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十餘年後,陸道士腿上長了一個毒瘡,瘡口似唇而有舌,還能說話。陸道士只聽得毒瘡言:我即僕人也。毒瘡每日索飲食,飼以膏粱厚味,能自己吞化。飲以酒,四周皆紅。但開口言,必大痛欲絕。如是一年餘,毒瘡說道:我欲他往,冤亦解也。不日瘡遂愈。」

馬浪怒道:「莫非是死去的牛管家在作怪?」

吳遠成厲聲問道:「牛管家吃的紅燒肉究竟是何人下的毒?」

馬浪低頭不語。

吳遠成又說道:「清涼寺的自在禪師你可是認識?有一天,有個瞎了眼的和尚路過你們家化緣。你這麼有錢,什麼也沒給,好在家裡有貴客,你丟不起這臉,給了和尚九斤清油,你還對客人說什麼出家人當持不捉金錢戒,最好的佈施莫過於油了。和尚拿清油做什麼?無非是回到廟裡去供佛菩薩。除此就是點燈。周公崖上死人埋得多,過路的人一不留神就容易鬼打牆。清涼寺每天黃昏點一盞燈,高懸在路邊的廟門前,一直到天明。這些年風雨無阻,能不費油嗎?你給了人家九斤清油,禪師就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提著清油出門了。客人前腳一走,後腳你就追了出去,把這九斤清油追回去了,等於什麼也沒給,還害得禪師提著這麼重的東西走了一大段路。」

馬浪哭道:「我這哪是吝嗇,我是心裡憋屈,難受啊!我十年前去清涼寺上香,那時的主持還是個叫破山的老和尚。我請和尚算一卦,看我何時能發財。臭和尚說:你的錢還不夠多嗎?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你的錢未必就是你的。想要發財,先做一個好人。想要做一個好人,先成為人。貧僧只給人算命,啥時候你覺得你是個人了,再來找我算命吧。我當時就要打死這老和尚,可惜香客多,把我手腳都抱得死死的。你說我怎麼會施捨給清涼寺東西嘛!」

「那你今生可有捨得之時?」

馬浪愁容滿面地說道:「先生問的好!都說張家鎮有兩寶地,一是清涼寺,一是花滿樓。我對清涼寺確實是吝嗇了一點,可我把一生的財產都施捨給了花滿樓的女菩薩。我一進花滿樓,就如同來到了極樂世界,每一個毛孔都冒著金光,渾身充滿了喜悅。若非我日夜供養她們,女菩薩一旦被趕出花滿樓,流落江湖,生靈塗炭,不忍直視啊!」

吳遠成怒道:「你供養這麼多的女菩薩,你可知你妻子內心何想?」

「莫非先生知道那小賤人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秋霞在哪裡,但是我知道她就像一條小魚遊進了自由的大海。」

「自由?海里風大浪大,只怕早就被大魚給吃了,變成屎,拉了出去,溶化在你所說的充滿自由的水裡。」

「她那麼聰明,一定不會有事的。你是一輩子沒有離開過豬圈,不知道豬圈外的世界空氣都瀰漫著淡甜味。人要是在豬圈裡關久了,就一定不想出去。」

豬的一生,沒見過星星,也沒見過月亮。究其根本,嗜慾深者天機淺。豬嗜食如命,一輩子都在圈裡埋頭找吃的。只要有口食,你就開啟豬圈的門,它也不會跑出去。久而久之,豬就再也抬不起頭,一生都不能仰望星空。

馬浪無奈地答道:「張家鎮就是世外桃源,還能去哪裡?這個世界,哪裡沒有豬圈?哪裡都一樣。張家鎮有四寶:花滿樓的姑娘,王大娘的腳;李家院的瘋狗,樂生堂的藥,這麼好的地方去哪裡找去?」

李家由於人丁稀少,狗就成了看家護院的得力干將。李家訓狗,用的是「虎豹戲春」的奇妙法子。李家後院有一間「豹房」,專門用來訓狗。每到春秋兩季,狗狗們進入發情期,都會送到豹房複訓。發情的公狗和母狗投食混有「五石散」的狗糧後,各自放入一個相距數米的鐵籠裡,鐵籠的門沒有上鎖,門外有隻豹子巡視。要麼在籠子裡憋死,七竅流血;要麼衝出籠子被咬死,撕成碎片。活下來狗都如餓虎一般,兇殘得緊。然後再又送入「下書房」,由專人訓練狗狗們直立行走,知書達理的狗甚至可以開門接客。

「啥叫王大娘的腳?」吳遠成好奇地問道。

「你可是不知道,江湖上把你說得很玄乎。都說下場口的驢毬偷了王大娘的裹腳布,結果被燻得半死,又被你吳遠成的藥給起死回生了。所有人都知道,就你沒聽過。」馬浪嘆道:「當初我娶李秋霞,不就是貪圖李家一點財產而已,誰知道偷雞不成蝕把米?現在想起來,還不如驢毬。」

吳遠成冷冷地說道:「秋霞她不是雞。」

馬浪嬉皮笑臉地說:「對,她不是雞。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李家不就是指望她能下蛋,最好是公的,可以繼承家業。我為啥就不著家?我和她還不如妓女與嫖客,人家是同床異夢,我們是同床同夢,你恨不得弄死我,我恨不得弄死你。夜裡不敢睡覺,遲早要瘋掉,還好她跑了。」

「你說的是人話嗎?」

「如今我孤身一人,成了上門女婿,還不如沒球的太監。李家的狗見了我都不客氣,給我吃發黴生蛆的東西,還不如大黑,恨不得我早早死了乾淨。如今就算我想佈施,除了這身破衣裳,哪還有什麼東西可以佈施的?」

吳遠成嘆道:「禪師何曾貪圖過你的佈施?香火全都供奉了菩薩,老和尚一日三碗粥,何曾佔過你的便宜?」

轉天馬浪又哭哭啼啼地來到樂生堂。馬浪對吳遠成哭道:「自在禪師說與他無關。他說我這事是牛管家死後下了地府,告了我的陰狀。閻王爺對牛管家說:你欺行霸市,逼得人家破人亡,死有餘辜。只是馬浪這廝,拿了佛陀的香油,著實可恨,饒他不得。兩案並作一案,閻王當即令小鬼打了我一棍。用的是地獄裡的水火棍。這一棍打在你腰上,你現在的病就跟這九斤清油有關。李家這群畜生,一天只給我一頓稀的喝,湯清得可以照見碗底。我現在瘦成這樣,身上哪裡還有一滴油水?」

吳遠成說道:「你休得悲傷,且聽我講一笑話給你聽。一個猴子死了,來到地府,求閻王轉世為人。閻王十分為難地說道:你一身是毛,投胎為人,豈不是怪物?這樣吧,你要想轉世為人,就先把你身上的毛一一拔去。閻王當即換來夜叉動手拔毛。剛拔下一根毫毛,猴子就痛得嚎啕大哭。閻王笑道:畜生,看你一毛不拔,如何做人。」

馬浪不悅道:「有這麼取笑患者的醫生麼?」

「我不是取笑你。你去下場口劉屠夫那裡看一看,一副豬油有幾斤,你就知道你的瘤子最終會長多大。你若是想多活些時日,辦法倒是有一個。」

「什麼辦法?」

「周公山頂有一大片芳草地,開滿了野花,宛如一塊空中草甸灑向雲端。草甸下方一兩百米,就是周公泉。清晨一地露水,草甸上散發著泥土的芬芳。雨露滲透到地下,流入了周公泉。你這瘤子是油水變的,想要多活,唯一的辦法就是吃三年草。」

馬浪一臉的憎恨,恨恨地說道:「先生前些年和那賤人沒少去那兒滾草地吧?啥味道,香不香?我可是已經把她當個屁放出去了。但是我心裡依舊恨她,不吃她滾過的草。哪一片草她沒有踐踏過,你告訴我,我去吃。」

「你愛吃不吃。藥開了,不救命。」

制麻黃三錢鹿角霜一兩炙甘草一錢鬱金五錢

制首烏六錢醋商陸三錢黃芩三錢生山楂一兩

白芥子三錢肉桂一錢制附子三錢人參一錢

枯礬三分吞服

馬浪目不轉睛地看著藥說道:「先生說我得是瘤子,又是人參、又是附子,不會虛不受補吧?」

「玩女人最耗精力,這麼多精子和力氣都消耗了,不用人參、附子,怎麼治?知道耕田的牛是怎麼死的嗎?累死的牛多了去了,老死的我還沒有見過。泰昌帝登基後,日御八女,十日就虛脫倒床,二十日後口含紅丸,龍御歸天。紅丸仙丹無非是二七處女經血、二八童子秋石與三七孕婦初乳蜜煉,辰砂為丸,比起人參、附子,那才是大補。時普天大旱,瘟疫流行,草木盡,人相食,民皮不包骨。白水農民王二揭竿而起,天下從此大亂。至於你,就是個禍害,原本死不足惜,還怕虛不受補?」

「你這藥不會有毒吧?」

吳遠成怒道:「把你的醜嘴放乾淨點。我是醫生,不是屠夫。不過你要是再敢說秋霞一句壞話,那你下次的藥保不準就真有毒了。」

馬浪猥瑣地笑了笑:「先生我開個玩笑而已,請先生一定把分量給足了。」

「我看你是吃了秤砣鐵了心。醫館就是陰間在陽間開的旅館。我們當醫生的是替閻王爺做事,跟地藏王菩薩打交道,哪有什麼神不知、鬼不覺?缺斤少兩就怕半夜裡醫館有聲音,閻王爺派人來盤貨。所以不用你提醒,我給你一味藥包一袋,你要不放心,回家自個再掂量掂量。」

醉太平

奪泥燕口,

削鐵針頭,

刮金佛面細搜求:

無中覓有。

鵪鶉嗉裡尋豌豆,

鷺鷥腿上劈精肉,

蚊子腹內刳脂油。

虧老先生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