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出殯了。端公說李公的吉時就在死後第三天。一行人一大早就抬著棺槨,浩浩蕩蕩來到周公崖下,準備抬棺上山。誰知道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傾盆大雨。雖說李公的棺槨裡躺著李公與三姨太兩個人,三姨太狐狸眼、水蛇腰,沒有多少分量,加之李公早已被三姨太掏空了身體,抬棺材的家丁原以為重不到哪裡去,哪知道棺槨如此的沉重?豬頭氣喘吁吁地對福貴說道:「福管家,這麼大的雨,要不要歇歇?大家實在是抬不動了!」
福貴知道三姨太躺進棺材前渾身捆滿了大鐵鏈,對著幾個抬棺的家丁大聲喝道:「沒用的東西,還不快抓緊?誤了老爺的吉時,小心把你們全都趕到坑裡陪葬!」
端公在前面撒著紙錢,大聲念著:「雨打棺材頭,子孫代代有。」
端公的話充分證明自己的確為李家選了一個良辰吉日。李母著急地問道:「那棺材尾怎麼辦?」
端公想也不想就答道:「脫,送葬家丁全部到林子裡去,除了內衣、內褲和外面的孝服全部脫,一定要包好棺材尾,千萬不能淋了雨。我們先停下來,讓女眷撲在棺材上,抱緊了,等他們回來。」
眾人空著身子,淋得像落湯雞,一個個口唇青紫,面如死灰,哆嗦著自顧不暇,只剩下李秋霞捧著靈位一個人認認真真地放聲大哭。
端公來勁地大聲唱著:「雨打棺材頭,子孫代代侯,封侯、封侯、要封侯!」
那雨下得是真緊,抬棺人的孝服都被淋得白裡透紅。大家心照不宣地哆嗦著往前走。滂沱大雨之中,前方路邊有一間破落的茅草屋。一個人手持一根打狗棍,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間。福貴定睛一看,原是村民李二狗。
福貴上前一步,說道:「好狗不擋道!」
二狗揮舞著一根打狗棍,大聲嚷嚷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福貴走上去就是一耳光,罵道:「要錢是不?」
二狗點點頭,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福貴反手又一耳光,罵道:「要錢是不?」
二狗砰地一聲跪在泥濘地裡,說道:「大家都姓李,自是一家人。你李家沒了男丁,給過錢,我認李公做我爹,我嗓門大,我替大家哭喪。」
李秋霞走了上去,抬腳就是一腿,正踢中二狗鼻樑,血又從鼻子流了出來。李秋霞罵道:「欺負我李家沒人了是不?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哪一點不如你們這些賤男人?」
福貴趕緊飛起一腳,二狗立馬就癱倒在路邊。李秋霞抓起一籮筐紙錢撒在二狗頭上,邊倒邊罵道:「要錢是不?全都給你,去了陰間好好享受!」
二狗血肉模糊地看著送葬的隊伍在漫空的嗩吶聲中浩浩蕩蕩而去,邊看邊唸叨:「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李母回到家中,氣得不行,對著福貴罵道:「家裡沒了男人,豬狗都吃了豹子膽,敢欺負上我李家。」
福貴唯唯諾諾地說道:「還好小姐巾幗不讓鬚眉,替李家爭了光。」
李母自言自語地說道:「女流就是女流,撐死算個半男。」
正說著門外忽然一陣嚷嚷,李母突然醒悟,發覺自己失態,當即大怒道:「什麼人在外面瞎叫喚?」
李家的大黑聽見李母的聲音,一個箭步,威風凜凜地竄了出去。大黑神氣地從半空中一躍而下,對著門口那人的大腿就是狠狠的一口。大黑威武地一擺頭,立馬撕下一大塊肉來。
自從小白死後,大黑就再也不曾瞎叫喚。每天巳時,大黑自己在那裡嗚咽,有點像狼嚎,聽著挺嚇人。大黑看人,聳立著身子,目不轉睛,誰都不知道他會什麼時間撲上去。很快大黑就出了名,張家鎮沒人敢惹他。
福貴出門一看,原來是鎮子上的乞丐狗顛。狗顛站立不穩,撲倒在地。狗顛拖著血淋淋的大腿就往外爬,在大街上拖出一條血路來。眾人正在圍觀,指點紛紛,忽然間狗顛一下直立起來,兩手前臂回縮,手爪彎曲強直,嘴裡「嗚嗚」直叫喚。
眾人嚇得趕緊四下逃竄,各自奔命,邊跑邊喊:「瘋了,瘋了,狗顛瘋了!」
狗顛一個箭步,跳去就是幾米,就在張家鎮街上來回奔跑。鎮長張虛白聽說狗顛得了瘋狗病,趕緊找了二十個家丁,每人手持長杆,圍著狗顛轉。來來回回幾個回合,終於將狗顛逼到街邊的角落裡。
幾十根棍子,對著狗顛漫天打下,一會兒狗顛就血肉模糊。前一刻還在四處逃命的街坊,現在也紛紛開啟門,跳出來往狗顛身上扔菜幫,還有人端起馬桶就潑了上去。
家丁驢毬問道:「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鎮長這可如何是好?」
張虛白一聲嘆息,說道:「這個病,治不好,留著他對別人是禍害,自己也受苦,送他上西天吧。」
「棍下留人。」吳遠成端著一碗藥快步跑了過來。
「還好沒灑。」吳遠成暗自慶幸,上前一步對張虛白說道:「狗咬三生惡,故李家的狗咬了狗顛,這也算是還了他的債。我這碗是紫竹根水,裡面還有一塊魚寶,專治這個病。」
張虛白半信半疑,說道:「這個病,哪裡有得治,先生可是有信?」
吳遠成說道:「這是我祖傳的絕活,我願以性命擔保。狗咬三生惡,最記恩仇。但魚相忘於江湖,記憶只在一瞬之間,故魚寶可以鎮靜、安神、忘憂。再加紫竹根煎水灌下,待他安定下來,再上三帖下瘀血湯,萬無一失。狗顛若是因瘋狗病再傷一人,我願意抵命。」
吳遠成上前一步,扶起奄奄一息的狗顛嘆道:「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我就熬藥這一會兒工夫,怎麼就這樣了呢,何苦要血肉橫飛來著?」
張虛白臉色一紅,沉默不語。
吳遠成給狗顛灌下了藥水,狗顛立馬就昏了過去。
張虛白問道:「李家的狗怎麼辦?」
「你是鎮長,你問我?」
張虛白又問:「你的藥對狗有沒有效?」
吳遠成沒好氣地說道:「我這是第一次在人身上用,更別說狗了,我哪知道?」
兩人說著來到李家大院門口。只聽得李母一聲大叫:「這死狗傷了人,還救什麼救,留著它,對人也是禍害。福貴,死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