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貴帶著幾個家丁,手執碗口粗的大棍,幾下結果了大黑,趕緊跑了過來,說道:「已成肉醬了。」
狗顛醒來過後,再也不會走路。喜歡爬著走,沒事就愛鑽桌底,撿別人丟在地上的東西吃。除了吳遠成,別人給他乾淨的東西,他聞都不聞。到了冬天,地上哪有什麼吃的?狗顛吃不飽,就跑來蹲在樂生堂門口。
吳遠成開啟門,對狗顛說道:「狗顛,想不想不再受人欺負?」
狗顛點點頭。
吳遠成又問道:「想不想吃飽飯?」
狗顛又點點頭。
吳遠成說道:「那你跟我走。」
狗顛高興地一個箭步竄出好幾米遠。吳遠成說道:「狗顛你慢點走,我跑不過你。」
吳遠成帶狗顛去花滿樓純屬機緣巧合。前日里明月渡的王霸天請吳遠成出了一趟診。吳遠成來到王家,只見王霸天面目青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是不停地呻吟。
管家愁眉苦臉地說道:「老爺這病,實在是奇怪。輕微一磕碰,骨頭就斷了,就連翻身都拉斷了鎖骨。每天渾身,無一刻不是粉身碎骨般疼痛。找遍了骨科名醫,沒有一點效果。知道先生不專門看骨科,可是實在是走投無路,不得不求到先生。」
吳遠成走上去對王霸天說道:「你忍耐一下,我摸摸。」
吳遠成的手一搭上王霸天的身子,心中不由得大驚,敢情這王霸天渾身已經經脈寸斷。吳遠成問道:「你喉嚨痛不痛?」
王霸天呻吟著點點頭。
吳遠成對管家說道:「你老實告訴我,你們家老爺的病是從花滿樓碧荷跳樓後幾天開始的?是不是碧荷頭七那天晚上?」
管家低下頭來,沉默了片刻,懇求道:「先生如此神機妙算,一定能救我家老爺。」
吳遠成嘆道:「你家老爺的病是陰毒,五日可治,七日不可治。如果在五天內發病,七七之後,自然痊癒。如果在頭七回魂之夜發病,註定是要命。你家老爺咬掉了人家姑娘的乳頭。姑娘爬上花滿樓的樓頂,跳下來摔得全身經脈寸斷。人家怨氣不散,對你家老爺恨之入骨,這是索命來了。姑娘的冤魂轉入你家老爺的骨髓,不停地吞噬你家老爺的骨頭,現在你家老爺渾身的骨頭都只剩下了一層膜,故而一碰就碎。我開個方,症狀能緩解幾分,其餘我就無能為力了。」吳遠成提筆寫下:
升麻二兩當歸一兩甘草二兩炙鱉甲(手指大)一片
吳遠成回到樂生堂後,忽然想起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那就是帶狗顛來到花滿樓。吳遠成對老鴇賽紅娘說道:「賽老闆,這位是狗顛。你也知道,他被狗咬過,只怪我學藝不精,我把他治好後就這樣了。沒事他喜歡蹲在地上,可以給你看門,替你迎接南來北往的客人。誰敢再欺負你家姑娘,狗顛他斷然不饒。他也不上桌吃東西,就愛鑽在桌底,撿別人掉在地上的東西吃。你要肯收留了他,今後花滿樓的姑娘,只要是婦科上面的問題,我都全包了,分文不取。」
狗顛從此留在了花滿樓。花滿樓的客人,過去老愛帶些東西進去,搞得姑娘們死去活來,渾身是傷,經常有大出血昏死過去的。自打狗顛來了,再也沒有姑娘死在房裡的,狗顛於是越發討得姑娘們喜歡。
李公去世還沒過去七七四十九天,二狗就害了病。床上躺了幾天,終究是扛不住,一大早來到樂生堂,徑直就向吳遠成跪下來,口中直嚷嚷:「活菩薩啊,救命啊,救苦救難啊!你是再世華佗,藥王轉世啊!」
吳遠成知道這是二狗的客套話,當不得真。這種病人最難纏,你要當真了,自個就有病了。吳遠成扶起二狗,說道:「不急,有什麼事坐下慢慢說。」
二狗一把鼻涕一把淚水地說道:「我這一個多月拉不出屎來,擦屁股的時候發現肛門口長了一大個肉球,爛了出血啊!」
吳遠成一聽,知道壞了事,敢情是鎖肛痔,長了瘤子,嘆了一聲,說道:「拉不出屎來,那是有東西擋了你的腸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你擋了人家的道,就別怪人家也擋你的道。」
二狗滿臉驚悚地說道:「關鍵是我睡不好,我睡在床上老是有人推我,我在床上他就在床下敲敲。我沒睡著吧,他在床下砰、砰、砰,我睡著了吧,他上床來推我呀。仔細一看,沒人。可是閉上眼睛,感覺男女老少都有啊!」
吳遠成問道:「周公崖下的義莊是不是你在打理?」
二狗說道:「是啊!」
吳遠成說道:「既然鎮上出了錢,請你幫忙打理義莊,你可曾盡心盡力?送人到義莊,按例是要打賞的。倘若來者沒有打賞,你是不是不好好地對待死者,有沒有虐待屍體?人死為大,來人不給,你有沒有索要?不要在死人身上扒皮。屍體從義莊出來也是趕時間,就怕誤了時辰,你有沒有做攔路虎?人都死了,你行個方便嘛。你哥是怎麼沒的?好端端的在李家做下人,張家鎮離周公山也就幾里路,怎麼會回鄉路上憑空不見了人影?」
二狗眼睛睜得正圓,問道:「難道有詐?」
吳遠成嘆了一口氣,說道:「又想訛李家了是不?只怕你有命訛錢,沒命花錢。義莊在你之前是不是石羊村的雞毛管?人家從來不收錢。前兩年在自己菜園裡挖地挖著了一罈子銀錠,日子越過越好,義莊才交給你管。」
吳遠成提起筆,一邊寫,一邊說道:「你的病,我治不了了。我開些藥與你,診費你也不用給我。你若是有心,就去清涼寺觀音殿,將診費捐入功德箱,多少隨喜吧!」
二狗問道:「我下次來取藥,先生可是看收據?就不知道清涼寺的瞎和尚會不會為我開出憑據。」
「但憑人心,何須一紙收據?」
二狗擰上藥,邊走邊喃喃自語道:「那就好,那就好。」
吳遠成苦笑著搖搖頭,起身給觀音菩薩上了一炷香。
偈頌
釋正覺
直到劫空明自己,
有無不墮超生死。
夜船載月釣滄浪,
清白傳家只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