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生了李秋霞,偏偏還想要個兒子,就娶了二姨太胭脂。胭脂本是仁壽縣張家班的角兒。得知胭脂嫁入豪門,張家班的姐妹們哭成了一團,班主也慷慨地把平日裡胭脂最喜歡的一條金毛狗做了陪嫁。
剛進了李家的門,二姨太就隔三差五地夾著大腿來樂生堂找吳遠成。吳遠成可憐二姨太坐不得硬板凳,每次都在二姨太的椅子下放一塊坐墊。每次吳遠成也開相同的方:
土瓜根芍藥桂枝蟄蟲(各三分)。上四味,杵為散,酒服方寸匕,日三服。
開完方吳遠成對二姨太說道:「夫人你這陰腫之症,純屬外傷。每次受了傷就來吃藥,不是個辦法。」
二姨太滿臉哀怨,說道:「老東西年老體衰,心有餘而力不足,自己做不成,全靠木棍捅,我這是活受罪,還不如死了的好。」
吳遠成勸道:「生命可貴,可不能輕言。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病。《藥師經》說:若諸有情,慳貪嫉妒,自贊毀他,當墮三惡趣中,無量千歲,受諸劇苦。受劇苦已,從彼命終,來生人間,作牛馬駝驢,恆被鞭撻,飢渴逼惱,又常負重,隨路而行。或得為人,生居下賤,作人奴婢,受他驅役,恆不自在。夫人不如就當是還債了。再說了,你家老爺的哮喘病犯了,走路都困難,沒有三兩個月也好不了,你放心養傷好了。」
二姨太眼珠一轉,笑道:「先生這醫館名叫樂生堂,奴家活得這麼苦,先生莫非是能讓奴家離苦得樂?」二姨捋著懷裡的金毛狗兒,笑道:「金毛,金毛,你看先生可好?」
吳遠成沒好氣地說:「那花滿樓的大廳裡還掛著極樂世界的大匾,你咋不帶著你的金毛往那裡想法子去?」
二姨太嬌滴滴地道:「敢情先生也是性情中人,也愛去花滿樓,奴家比那頭牌的賤人小紅如何?」
吳遠成笑道:「花滿樓我常去,看的病和你得的差不多,談不上貴賤。」
二姨太一把抓住吳遠成的手,對著吳遠成的臉噴出一口香氣,火燒火燎地說道:「先生若是疼愛奴家,奴家死也知足了。先生看病這麼快,我們有的是時間。」
二姨太嬌滴滴的聲音就如熄了燈的蚊子,在你耳邊「嗡嗡」地飛,搞得人心亂。一般男子哪禁得住此花撩動?好在吳遠成心中已有了別人,趕緊掰開二姨太的手,勸道:「夫人還是拎上你的藥快回去吧,小心晚了又是一頓毒打。」
二姨太「哼」地一聲拎起藥,夾著屁股出去了。一連數月,二姨太都不再來樂生堂了,吳遠成終於鬆了一口大氣。
李公的哮喘病是越來越嚴重了,這幾日都下不了床。李母對著福貴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都是這小賤人,每次都累得老爺氣喘吁吁,給我關進養心齋。你帶幾個妥帖的人,幫她好生反省,不許讓老爺看見傷。」
福貴帶著鴨棚、狗大進了二姨太的屋。狗大肩上扛著一捆麻繩,押著二姨太去養心齋。鴨棚用蘭花指拎著幾方毛巾,擰著屁股跟在後面。一週以後二姨太被放了出來,蓬頭垢面,又哭又笑,已經是個失心瘋。
從此李家大院夜裡就鬧鬼。李家人丁不旺,李公與李母住正院,二姨太住在東耳房,東大院是小姐住的地方,下人們全都擠在狹小的後院,西大院、西小院、東小院全都空置著。半夜裡總是聽到這個空著的院子傳來唱戲的聲音。
李母冷笑道:「裝神弄鬼,今晚老孃就捉鬼去,看看究竟是鬼可怕,還是老孃可怕!」
李母吩咐丫鬟玉墜當晚把小姐鎖在房裡,又令下人一律不得睡覺。半夜裡果然西大院傳來唱戲聲。李母帶著福貴等人很快就包圍了西大院。大家戰戰兢兢地地望去,果然隱約是一個女人穿著戲服,抱著個物件,在晦暗的星光下自顧自憐地邊跳邊唱:
看這些花蔭月影,
悽悽冷冷,
照他孤零,
照奴孤零。
此情空滿懷,
未許人知道。
明月照孤館,
淚落知多少。
李母一揮手,一群人衝了上去,只聽得鴨棚「啊」地一聲大叫,腿上被咬下來一塊肉。李母冷冷地說道:「既然是你先傷我李家的人,就別怪我們無情了,上家法。」
狗大憤怒地衝了上去,棍子漫天落下,二姨太把金毛緊緊抱在懷裡,用身子護緊了,不一會兒人與狗全都血肉模糊。二姨太張著血糊糊的嘴又笑又唱:
碧玉簪冠金縷衣,雪如肌;
從今休去說西施,怎如伊。
杏臉桃腮不傅粉,貌相宜;
好對眉兒共眼兒,覷人遲。
李母勃然大怒:「還在這裡勾引眾人,賤人我見得多了,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賤的人。」李母大聲喝道:「福貴。」
福貴小心翼翼地答道:「夫人,小的在。」
李母說道:「割了!」
福貴結結巴巴地問道:「割,割哪裡?」
李母轉過頭來,罵道:「弄不好,就割你自己!」
狗大躥了上去,用力死死地按緊二姨太,鴨棚用筷子撬開二姨太的嘴,將毛巾包繞著二姨太的舌頭,蘭花指往外用力一拉,二姨太的舌頭就如裝了彈簧一樣,伸得老長。福貴拿著殺豬刀,手起刀落,二姨太頓時口中血如泉湧。豬頭趕緊遞過來一瓶三七粉,福貴開啟瓶子就往二姨太口裡倒,半天血還在冒。
福貴趕緊對李母說道:「夫人,大家都在,您看怎麼辦?」
李母關切地說道:「怎麼辦?這還需要問!人命關天,還不趕緊請吳先生來。」
吳遠成慌里慌張地跑進了李府,拿起一瓶止血飲就往二姨太口裡倒。吳遠成對著福貴怒道:「怎麼會這樣?」
福貴小心翼翼地說:「大家都是無心的。」
吳遠成冷冷地說道:「我知道你們是無心的,全都是無心的。」
眼看出血見緩,吳遠成放下二姨太,看了看金毛。眼看金毛已經奄奄一息,吳遠成趕緊取了銀針,抱起金毛。福貴問道:「先生這是做什麼,難道還要救這畜生的狗命?」
吳遠成問答:「誰是畜生?」
李母冷笑道:「還是吳先生宅心仁厚。福貴,記得把這畜生的藥費連同診金也付了!先生是醫人的,醫壞了我李家的狗不知道賠不賠?」
吳遠成懟道:「人呢,人在哪裡?」
吳遠成撩開金毛的尾巴,原來是個公的。吳遠成對著金毛的會陰穴緩緩地插進一針。片刻功夫金毛醒了過來,無助地望著吳遠成。
吳遠成正想再給點啥藥,只聽得李母對福貴說道:「夜已經深了,福貴送先生回醫館吧。」
吳遠成回到樂生堂早已過了睡覺的點,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一連好幾天,吳遠成左右覺得不踏實。這晚吳遠成乾脆早早關了門,準備睡個好覺。吳遠成迷迷糊糊地就聽見敲門聲,起床開門一看是福貴。福貴神色慌張地說道:「勞煩先生趕緊走一趟。」
吳遠成心中不祥,問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