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三姨太枯木逢春

西江月 吳雄志 第2頁,共2頁

福貴說道:「先生去了就知道了。」

福貴帶著吳遠成急衝衝地來到二姨太的房間門口。福貴貼著吳遠成的耳朵悄悄說道:「這些日子二姨太一直被鎖在家裡,也說不了話,沒事就抱著金毛嗚嗚直叫,吃飯睡覺都在一起。今兒狗大給二姨太送飯,不曾想撞見了不該看見的事情。大狗小狗都受了驚。狗大還好,那小狗受了驚,東西拔不出來,疼得二姨太叫了半天了。這不,老爺差我趕緊來請先生。這事務必請先生保密,神不知,鬼不覺。拜託先生了,必有重謝。」

吳遠成問道:「小姐呢?莫嚇著了你家小姐。」

「先生放心,小姐被太太鎖在房裡。李家上下,大大小小,都不許離開自己的房間。」

吳遠成對著門縫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氣,驚道:「好大一隻黃毛怪!」

福貴問道:「依先生的意思,如何是好?」

「這是陰縮症,二姨太恐怕是受了不小的驚嚇。那東西帶倒刺,強拔是出不來的。」

吳遠成跑回樂生堂,取了三根烏頭,吩咐福貴:「趕緊讓人將這幾根烏頭用猛火煮一鍋水,用木桶盛了來,讓二姨太抱著黃毛坐在桶上燻下身。這偃月爐一會兒工夫就熱脹冷縮,不用你拔,那狼牙棒自己就從荊棘嶺中滑出來了。」

說完吳遠成趕緊回到樂生堂。望著桌上一百兩銀子的封口費,吳遠成一宿沒睡,仔細地傾聽李府有沒有敲鐘的聲音。聽著,聽著,天就要亮了。

天剛麻麻亮吳遠成就開啟了大門,往李府望去。一隻貓頭鷹立在李府的屋簷上,一隻眼睛睜著,一隻眼睛閉著,屁股對著吳遠成,頭扭轉一百八十度,正盯著吳遠成「咯吱,咯吱」地笑。貓頭鷹在民間稱之為「喪門星」,俗話說「不怕貓頭鷹叫,就怕貓頭鷹笑」,貓頭鷹笑則家中必有喪事。吳遠成正嚇得大氣不敢出,那貓頭鷹忽地噗嗤飛了去。

原來是福貴推開李府大門,張著大嘴伸懶腰。吳遠成上去就抓著福貴不放,問道:「你說個實話,二姨太怎麼了?」

福貴狐疑地看著吳遠成,問道:「先生為何如此關切二姨太?」

吳遠成罵道:「果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那金毛是我救的,如果因為這個原因二姨太出了什麼事,我於心何忍?」

福貴不懷好意地笑道:「原來如此。不瞞先生說,二姨太昨晚抱著金毛跳了井。」

吳遠成吃驚地說道:「為什麼一宿沒有敲鐘?」

福貴冷冷地答道:「李府死了人才敲鐘。」

吳遠成怔怔地回到樂生堂。吳遠成就在後院取了幾片破瓦,放在地上,點了幾張黃紙,對著虛空自言自語:「是我害了你,不該救金毛。也是我害了金毛,不該讓它陪你再受人間之苦。你們一路走好,下輩子做人做狗先想好了再來。」

二姨太剛死,沒兩日李公就又娶了三姨太。三姨太原本是花滿樓的頭牌姑娘,人稱「大嘴美女」,只要是男人,看見她的臉,眼光就停留在她那對迷人的大嘴唇上。男人要是上了歲數,全靠女人這張嘴。三姨太在人肉堆裡練就一身「枯木逢春」的絕活。饒是如此,每晚三姨太還是累得死去活來,沒幾天嘴唇就腫得如臘腸一般。

不到三月,吳遠成又被半夜叫到了李家。李公睜大雙眼,張著大嘴,白沫從口中湧出,喉嚨裡一口痰,像是在拉風箱,呼嚕直響。李公的背挨不著床,狀如彎弓,四肢不停地抽搐,下身的淫水一陣陣往外冒,滴滴答答地在床單上流個不停。三姨太跪在地上,披著薄紗,鼻涕垂到地上,如同雞點頭啄食一般,不停地顫抖。

吳遠成對福貴說道:「給件衣服穿,天涼了。」

福貴為難地望著李母,李母正忙著指使下人們換床單。福貴趕緊上去,將那溼漉漉地床單給三姨太披上。

吳遠成搖搖頭,問福貴道:「你家老爺今晚可是有飲酒?」

福貴戰戰兢兢地答道:「老爺今晚興致特別高,吩咐後廚備了些酒菜送到三姨太房間。」

吳遠成嘆道:「完了,完了!那枯木逢春之術,無非是殘燈潑油,怎麼還能在事前飲酒?三姨太的呼吸吐納之術雖然說是十分地厲害,可你想,李公風燭殘年,如何經受得住烈火烹油?人天一氣相呼吸,古人比喻為橐龠。人活著,靠的就是這一口真氣。三姨太把李公的這一口真氣全都吸到了下身,衝破精關,而圖一時之樂。可惜火上澆酒,這一下潰了堤壩,猶如黃河之水氾濫,一發不可收拾。迷雲遮慧月,只剩滔滔西江水,滾滾向東流。前些日子我給李公開了築堤圍堰的藥,想必李公嫌這藥吃了人不夠飄乎,沒有堅持服用。凡事物極必反,如今李公耽淫嗜酒,放逸無度,便宜了非人奪其精氣,那裡還有得救?」

福貴怯生生地問道:「敢問先生,何為非人?」

「佛經裡講的非人,就是民間說的色鬼,寄居在人陰部,專門舔食精氣為生。李公歲數多大,附身的多半是老色鬼。我看你們還是抓緊準備後事吧。」

李母鎮靜地說道:「趕緊燒水,先洗,換壽衣。還請先生幫忙灌汞。」

吳遠成一擺手拒絕道:「人還沒有斷氣,這如何使得?這忙我幫不了。夜也深了,我就先回了,一會兒灌汞還是管家來吧。」

李府的鐘聲驚破了長夜的星空,李府上下掛起了白燈籠,所有的門柱上都連夜掛上了白紗。雖是初秋,張家鎮居然下起了夜雪。待天亮吳遠成開啟樂生堂的門,眼前是白茫茫一大片,這世界竟然變得如此地乾淨。

吳遠成用過早飯就帶上禮金登門拜祭。李府的家丁全部出動,李家大院的中軸線上,筆直地站滿了白衣飄飄的人。院子中央站著的人都快成了雪人,臉凍得發烏,卻絲毫不敢哆嗦。吳遠成心裡直嘀咕「難不成今兒進了虎穴?」吳遠成來到中堂,只見李公沒有按例晾在門板上。靈堂上擺放的是一口棺材,棺材已經釘上了蓋。吳遠成剛一跪下,就看見棺材的縫裡有一絲血跡,地上還滴了一滴血。吳遠成大驚,活人入棺,在棺材中憋死,臨死前掙扎,以手劃棺,多致五指白骨累累。死者面目猙獰,怨氣凝聚棺中,不得消散,最容易走屍。棺材上釘,穿心而過,雖可以防止走屍,然死者也萬劫不復,永釘棺中。

李母看見吳遠成目光所及之處,當即對福貴使了一個眼色,福貴立馬跑了上來,扶吳遠成起身,一不小心,福貴竟然滑倒在棺材前,手上的毛巾剛好擦去地上的血跡。

吳遠成趕緊扶起福貴,福貴連聲說道:「先生,不要緊的。」

吳遠成問道:「小姐呢?怎麼沒見你家小姐?」

福貴答道:「我家小姐,平日裡和三姨太最為交好。一大早小姐聽說三姨太沒了,一口氣沒有上來就哭暈過去了。」

吳遠成急忙說道:「還不快帶我去瞧瞧。」

福貴一擺手說道:「先生請留步。小姐已經醒了,沒有大礙,只是身子有些乏,小姐正躺在閨房裡休息,多有不便,多有不便。」

吳遠成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拜完亡人,福貴領吳遠成去客廳休息。吳遠成剛一進門就看見客人們議論紛紛,都在落淚。鎮長張虛白招呼吳遠成在身邊坐下。馬家錢莊的馬老爺子正和張虛白在竊竊私語:「老頭死了,張家鎮濟生會的會長總不能由一個女人擔當,讓旁鎮的人笑話。」

張虛白趕緊說道:「您老說的是。不過話雖這麼說,可還得聽聽鄉紳們的意思,這事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德高望重的馬老爺子顫巍巍地站起身子,現場一下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老爺子對大家說道:「李公原本就是風燭殘年,經不起風雨。果真天公不作美,風吹就燈滅。更令人感動的是,三姨太悲痛欲絕,自己不想活了,爬進了棺材,追隨李老爺去了。想那三姨太,原本是花滿樓的失足女子,至賤至淫。進了李府,經這書香之家的薰陶,果真是從了良,變成了活生生的一個貞節烈女,雖死猶生。」

眼看馬老爺子氣喘吁吁,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鎮長張虛白趕緊上去,扶了馬老爺子坐下,說道:「您老別激動,激動傷身子,有話坐下慢慢說,大夥兒都認真地洗耳恭聽著呢。」

馬老爺子接連喘了幾口氣,對張虛白嘆道:「老夫活了八十有八,張家鎮就沒有出過如此的貞節烈女,果真是活久見。他們李家是老爺一中風,姨太太立馬就死了。我家夫人剛中風,我還活得好好地,果真是人與人不同啊!這三姨太雖說不是原配的夫人,按例是立不了貞節牌坊,不知道鎮長能否為這絕世女子破一次例?」

張虛白咳嗽了兩聲,說道:「你老說得甚是,等忙過秋收這段,我就召集全鎮的長老們,我們一定好生商議!」

七筆勾

袾宏

夏賞春遊,歌舞場中樂事稠。

煙雨迷花柳,棋酒娛親友。

嗏,眼底逞風流,苦歸身後。

可惜光陰,懡羅空回首。

因此把風月情懷一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