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四個夥伴的密談

三劍客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我不是已經去過一趟了嗎?」

「不錯,可那時還沒開戰;那會兒白金漢先生還是盟友,不是敵人:照您說的去做,就會落個通敵的罪名。」

達德尼昂知道阿託斯這話的分量,住口不做聲了。

「我倒覺得,」波爾多斯說,「我有個主意了。」

「請安靜,且聽波爾多斯先生的高見!」阿託斯說。

「我去向德·特雷維爾先生告個假,至於藉口麼,你們隨便給我找一個,我這人不大會找藉口。米萊迪不認得我,我去找她,她不會起疑心的,一找到這娘們,我就掐死她。」

「嗯,」阿託斯說,「我倒有點接近採納波爾多斯的意見。」

「不像話!」阿拉密斯說,「去殺死一個女人!不行,喏,我倒有個真正的主意。」

「把您的主意說出來聽聽,阿拉密斯!」阿託斯說,他對這位年輕的火槍手頗為敬重。

「應該去通知王后。」

「可不是,對!」波爾多斯和達德尼昂異口同聲喊道,「這下子咱們有門兒了。」

「去通知王后!」阿託斯說,「怎麼去通知?我們跟宮裡有聯絡嗎?我們有人到巴黎去,營裡會沒人知道嗎?從這兒到巴黎有一百四十里路;我們的密信還沒到昂熱,我們就進牢房了。」

「至於怎麼把信安全送到王后陛下手裡,」阿拉密斯紅著臉說,「我自有辦法;我在都爾有個朋友,人很精幹……」

阿拉密斯瞧見阿託斯在微笑,就打住話頭不說了。

「怎麼,您不贊成這個主意,阿託斯?」達德尼昂說。

「我並不完全否定這個主意,」阿託斯說,「我只不過想提醒阿拉密斯注意,他是無法離開營地的;另外,除了我們以外,對任何人都不能輕易相信;還有,信使出發兩小時後,形形色色的嘉布遣會修士,大大小小的密探,所有這些討厭傢伙都會把您的信背得滾瓜爛熟,他們會把您和您那位精幹朋友一塊兒抓起來的。」

「且不說,」波爾多斯說,「白金漢先生自會有王后去搭救,可我們這些人,她就不會來救嘍。」

「各位,」達德尼昂說,「波爾多斯言之有理。」

「嘿!嘿!城裡在搞什麼名堂?」阿託斯說。

「在敲緊急集合鼓。」

四人側耳靜聽,果然聽到傳來陣陣鼓聲。

「瞧著吧,這回要上來整整一個聯隊了。」

「您總不會硬著頭皮去跟一個聯隊幹吧?」波爾多斯說。

「為什麼不幹?」阿託斯說,「我這會兒正來勁兒呢;要是咱們當初有先見之明,多帶上一打葡萄酒,我可以跟一支軍隊幹。」

「說真的,鼓聲愈來愈近了,」達德尼昂說。

「近就讓它近唄,」阿託斯說,「從這兒到城裡有一刻鐘路,那麼從城裡到這兒也有一刻鐘路。有這點時間,足夠我們商量出個辦法來了;我們一跑,可就別想再找這麼個好地方嘍。有了,各位,我想到個好主意。」

「快說。」

「不過有幾句話我得先關照格里莫一下,對不起了。」

說著阿託斯做個手勢叫他的僕從過來。

「格里莫,」阿託斯指指橫七豎八躺在稜堡裡的死人說,「您把這幾位先生都扶起來,讓他們挨著牆站好,再讓他們頭上戴好帽子,手裡拿好槍。」

「喔,你可真行!」達德尼昂大聲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您明白了?」波爾多斯說。

「你呢,格里莫,你明白嗎?」阿拉密斯問。

格里莫點點頭表示明白。

「那就行了,」阿託斯說,「咱們再來說我的主意。」

「可我想把這事兒弄弄明白,」波爾多斯說。

「不用啦。」

「對,對,聽阿託斯的主意就得了,」達德尼昂和阿拉密斯一起說道。

「這個米萊迪,這個娘們,這個魔鬼,我記得聽達德尼昂說過,她有個小叔子。」

「對,我跟他挺熟的,我還覺得他對這位嫂子並沒有多大好感。」

「這可沒壞處,」阿託斯應聲說,「要是他恨她,那就更好了。」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嘍。」

「不過,」波爾多斯說,「我還是想把格里莫那事兒弄弄明白。」

「別出聲,波爾多斯!」阿拉密斯說。

「那個小叔子叫什麼?」

「德·溫特勳爵。」

「現在他在哪兒?」

「剛說要開戰,他就回倫敦去了。」

「嗯,此人正是我們需要的人,」阿託斯說,「我們得把訊息去捅給他,讓他知道他的嫂子正在策劃行刺一個人,請他對她嚴加看管。我想,在倫敦也會有瑪大肋納修女院和婦女感化院之類機構的吧;只要他把他的嫂子往裡面一送,我們就平安無事了。」

「不錯,」達德尼昂說,「可她一出來又不行了。」

「喔!說實在的,」阿託斯說,「您要求太高了,達德尼昂,我已經把腦袋裡的貨色全都倒出來了,真的,我這腦袋再拍也拍不出什麼來了。」

「我覺得有個更好的辦法,」阿拉密斯說,「就是我們同時通知王后和德·溫特勳爵。」

「對,可是我們能派誰到都爾和倫敦去送信呢?」

「我擔保巴贊能行,」阿拉密斯說。

「我擔保布朗謝,」達德尼昂接著說。

「可也是,」波爾多斯說,「雖然我們不能離開營地,可我們的僕從卻能離開呀。」

「那當然,」阿拉密斯說,「我們今天就寫信,給他倆帶上路費,讓他們動身。」

「給他倆帶上路費?」阿託斯說,「這麼說,你們身邊有錢囉?」

四人面面相覷,剛舒展開來的眉頭又蹙了起來。

「當心敵人!」達德尼昂大聲說,「我看見前面晃動著好些黑的紅的點子;您剛才不是還在說一個聯隊嗎,阿託斯?這會兒可真的是浩浩蕩蕩的一支軍隊呵。」

「對,沒錯,」阿託斯說,「他們來了。瞧,這些陰險的傢伙,鼓也不打,號也不吹,想偷偷摸摸地上來。喂!您完事了沒有,格里莫?」

格里莫打手勢表示完事了,又指指身邊那十幾個死人,他把他們擺佈得姿態非常生動:有的作持槍姿勢,有的像在瞄準,有的手握長劍。

「太棒啦!」阿託斯說,「你的想象力簡直髮揮得淋漓盡致了。」

「不管怎麼說,」波爾多斯說,「我還是想把這事兒給弄弄明白。」

「先往後撤,」達德尼昂截住他話頭說,「你慢慢會明白的。」

「等一下,各位,等一下!給點時間讓格里莫收拾一下早餐。」

「哎!」阿拉密斯說,「這會兒那些黑點、紅點都大起來了,可以看得很清楚了,我贊成達德尼昂的意見;我看咱們不能再耽擱,得馬上撤回營地去。」

「說真的,」阿託斯說,「我一點不反對撤退:我們打賭定的時間是一個鐘頭,現在已經一個半鐘頭了;沒什麼好說的了;走吧,各位,走吧。」

格里莫已經拎著籃筐和剩菜走在頭裡。

四個夥伴隨即也跟著撤出,拉在他後面大約十二步路的光景。

「哎!」阿託斯喊道,「我們這是怎麼啦?」

「您拉下什麼東西了?」阿拉密斯問。

「旗,那面旗!不能把旗留在敵人手裡;即使這面旗是塊餐巾也一樣。」

說著,阿託斯返身衝進稜堡,攀上頂臺,拔下那面旗子;這時拉羅謝爾士兵已經衝到了稜堡的火槍射程之內,於是一陣亂槍向著這個彷彿有意暴露在槍林彈雨中取樂兒的火槍手射來。

但阿託斯簡直就像有魔法似的,槍子兒在他身旁呼嘯而過,竟然一顆也沒打中他。

阿託斯轉過背去對著敵兵,揮動手裡的旗子朝著營地的弟兄們致意。霎時間兩邊都喊聲大作,一邊是氣勢洶洶的咒罵,另一邊是歡呼和喝彩。

緊接著是第二陣槍聲,三顆槍子兒射穿了餐巾,真的使它變成了一面軍旗。營地那邊喊聲不絕,大家都在喊:

「下來,下來!」

阿託斯下來了;三個夥伴一直懸著顆心在等他,這會兒見他樂呵呵地出來了。

「走吧,阿託斯,走吧,」達德尼昂說,「快,咱們得快;現在我們除了錢什麼也不缺了,再讓人打死就太冤了。」

可是不管同伴們怎麼說,阿託斯依然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他們眼看勸也沒用,就跟著他放慢了腳步。

格里莫挎著他那個籃筐一直在頭裡走著,這會兒已經走到了敵軍的射程之外。

不一會兒,只聽見後面槍聲大作。

「怎麼回事?」波爾多斯問,「他們在朝誰開槍?我只聽見槍子兒呼呼的飛,可沒看見有人。」

「他們在朝那幾個死人開槍,」阿託斯回答他說。

「那幾個死人是不會還擊的呀。」

「正是;所以他們就會以為有埋伏,就會商量對策,就會派人上去談判,等到發現這是在跟他們開玩笑,他們的槍子兒已經追不上我們囉。所以我們大可不必跑得渾身是汗,落下個胸膜炎什麼的。」

「噢!這下子我明白了,」波爾多斯驚歎地嚷道。

「這真讓人高興!」阿託斯聳聳肩膀說。

營地那邊的法國兵看到四個夥伴正在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去,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臨末了又響起一排槍聲,這回槍子兒打得四個夥伴身旁的礫石亂蹦,耳邊盡是尖利的颼颼聲。拉羅謝爾那幫人總算把稜堡奪回去了。

「這些人可真是笨手笨腳的,」阿託斯說,「我們一共打死了多少?十二個?」

「十五個吧。」

「壓死多少?」

「有八九個。」

「而我們這邊連一個受輕傷的都沒有?啊!不對!您手上怎麼啦,達德尼昂?好像有血?」

「沒事,」達德尼昂說。

「一顆流彈?」

「不是。」

「那究竟怎麼啦?」

我們前面說過,阿託斯愛達德尼昂有如愛自己的兒子,這個性情剛毅沉鬱的火槍手,有時會對這年輕人表現出一種父愛般的關切。

「擦破了點皮,」達德尼昂說,「推牆那會兒,我的手指夾在石塊和戒指的鑽石當中,皮給擦破了。」

「這就是有鑽石的好處,我的少爺,」阿託斯口氣有些不屑地說。

「嗨,」波爾多斯嚷道,「原來有顆鑽石在這兒,那可真見鬼,既然有鑽石,咱們還要哭什麼窮呀?」

「可不是嗎!」阿拉密斯說。

「太棒啦,波爾多斯;這主意出得不賴。」

「那還用說,」波爾多斯受了阿託斯的表揚,變得神氣活現起來,「既然有鑽石,就把它賣了吧。」

「不過,」達德尼昂說,「這可是王后的鑽石呀。」

「那就更有理由了,」阿託斯說,「王后救她的情人白金漢先生,那是天經地義;而我們是她的朋友,王后救我們也合情合理:我們還是把鑽石賣掉吧。神甫先生意下如何?波爾多斯就不用問了,他已經表了態。」

「我認為,」阿拉密斯紅著臉說道,「達德尼昂的戒指不是情婦給的,所以並不是定情的信物,把它賣了也未嘗不可。」

「親愛的,您說起話來可真像個神學家。總之您的意思是……」

「賣掉這顆鑽石,」阿拉密斯回答說。

「那好,」達德尼昂挺快活地說,「咱們把這鑽石賣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槍聲還在響個不停,不過他們已經在敵人火槍的射程以外了,拉羅謝爾人還在放槍,不過是想做做樣子安安自己的心罷了。

「說真的,」阿託斯說,「波爾多斯想出這麼個主意還真及時;咱們這就快到營地了。所以,各位,這事兒再也不要多說了。大家都在看著我們,在走上前來迎接我們,我們成了凱旋歸來的英雄。」

原來,正如我們上面說的,營地上群情激昂,一片歡騰;剛才有兩千多人親眼目睹了四個夥伴玩命的壯舉——自然,這麼玩命的真正動機是沒人猜得到的。四下裡只聽見一陣陣「禁軍萬歲!」「火槍手萬歲!」的歡呼聲。第一個迎上前來的是德·比西尼先生,他握住阿託斯的手,承認自己打賭輸了。跟著上來的是龍騎兵和瑞士兵,跟著他倆上來的是全營的弟兄們。到處是祝賀,是握手,是無休無止的擁抱,是嘲諷拉羅謝爾人的開懷大笑;最後,鬧得紅衣主教先生以為外面出了事,派衛隊長拉烏迪尼埃爾出來瞭解情況。

大家七嘴八舌,興高采烈地把事情經過告訴了衛隊長。

「什麼事?」紅衣主教看見拉烏迪尼埃爾就問道。

「是這樣的,大人,」衛隊長說,「有三個火槍手和一個禁軍跟德·比西尼先生打賭,說他們要到聖熱爾韋稜堡去吃早餐,結果他們不光在敵人眼皮底下待了兩個小時,吃了早餐,還打死了不知多少個拉羅謝爾敵軍呢。」

「那三個火槍手的名字,您問了嗎?」

「是的,大人。」

「他們是誰?」

「阿託斯先生,波爾多斯先生和阿拉密斯先生。」

「又是這三條漢子!」紅衣主教低聲地說,「那禁軍呢?」

「達德尼昂先生。」

「又是這個愣小子!非得讓這四個人歸附我不可。」

當天晚上,紅衣主教向德·特雷維爾先生提起早上那樁已經沸沸揚揚傳遍營地的輝煌戰績。德·特雷維爾先生事先已經從當事人嘴裡聽說了這次冒險經歷的原委,於是把種種細節都告訴了主教大人,就連餐巾那段小插曲也沒漏掉。

「很好,德·特雷維爾先生,」紅衣主教說,「請讓人把這塊餐巾拿來給我。我要吩咐在上面用金線繡三朵百合花,給您的營作為軍旗。」

「大人,」德·特雷維爾先生說,「這對禁軍營可有些不公平了:達德尼昂先生不是我的人,他是德·埃薩爾先生的人。」

「那麼,您把他收下就是了,」紅衣主教說,「既然這四個好樣兒的弟兄這麼友愛,不讓他們待在同一個營隊裡,那就有些不公平囉。」

當晚德·特雷維爾先生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三個火槍手和達德尼昂,還邀請他們第二天都去他那兒吃飯。

達德尼昂喜出望外。我們知道,他夢寐以求的就是能當上火槍手。

三個夥伴也非常高興。

「說真的!」達德尼昂對阿託斯說,「你的主意太棒了,正像你說的,我們不僅大大出了風頭,而且還進行了一場至關重要的談話。」

「現在我們談話人家就不會疑心了;因為,託天主的福,我們從今以後在人家眼裡算是紅衣主教的人了。」

達德尼昂當晚就去面見德·埃薩爾先生,把自己調動的事情告訴他。

德·埃薩爾先生一向喜歡達德尼昂,他表示願意幫助這個年輕人:這樣調個營隊,要花上一大筆治裝開銷。

達德尼昂婉言謝絕;但他趁這個機會把那枚鑽石戒指交給德·埃薩爾先生,請他讓人估個價,說要賣掉它。

第二天早上八點,德·埃薩爾先生的僕人到達德尼昂住處求見,交給他一袋金幣,總數是七千利弗爾。

這就是王后那枚戒指的價值。

【註釋】

十七世紀步兵軍官佩帶的武器,主要作指揮之用。

離巴黎尚有七十多里的一個城市。

指當時法軍軍旗上飾有三朵百合花圖案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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