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科拉!」海沃德突然喊了起來,他的聲音中混亂地交織著既怕又喜的感情。
「科拉!科拉!」恩卡斯也大聲叫喊著,像一頭鹿似的朝著躍去。
「是那姑娘!」偵察員也提高嗓門喊道,「別害怕,小姐!我們來啦!我們來啦!」
由於看到了被虜去的人,追趕的腳步也百倍地加快起來。可是,道路卻越來越崎嶇不平了,有的地方几乎不可能通過。恩卡斯扔掉了自己的槍,輕率魯莽地朝前躍去。海沃德也魯莽地學他的樣,跟在他後頭。可是要不了多久,他們倆的這種愚蠢行為,便都受到了警告;只聽得一聲槍響,原來是休倫人伺機朝下面開了一槍,子彈打在甬道里的岩石上,彈回來時,甚至使年輕的莫希幹人受了點輕傷。
「我們得靠近他們!」偵察員說著,猛地一跳,趕過了自己的夥伴,「和這些壞蛋離得這麼遠,我們會全都死在他們槍下的;你們看,他們把那位小姐放在前面做盾牌哩!」
同伴們雖然沒有去注意他的話——可能是沒有聽見,但都照著他的樣子做了,他們以驚人的努力,追到和那幾個逃跑的人距離很近時,看見科拉被兩個休倫人左右架著在往前拖,麥格瓦則在旁邊指點著奔逃的方向和方法。這時,他們四個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洞口的天空,緊接著便又消失不見了。恩卡斯和海沃德失望得簡直快要瘋了,在那幾乎已經超人的努力下再加一把力,終於衝出了洞口,來到了外面的山上,正趕上看到了那幾個敵人逃跑的路線。這條路在峻峭的山崖上,攀登起來依舊十分危險和艱難。
偵察員因為帶著槍,受到影響,同時,也許他對那個被虜姑娘的關心,不及兩個同伴那樣深切,因此就讓他們倆超前一些,而恩卡斯,則更衝在海沃德的前面。就這樣,他們在短得難以置信的時間內,便克服重重困難,登上了懸崖峭壁,要是換一個時候,在另一種情況下,這看來簡直是無法做到的。而使這兩個魯莽的年輕人得到報償的是,他們發現,由於拖著個科拉,休倫人在這場追逐比賽中正在走向失敗。
「站住!休倫狗!」恩卡斯揮舞著雪亮的戰斧,對麥格瓦大聲喝道,「一個特拉華姑娘(注:休倫人常譏笑特拉華人懦弱得像女人,恩卡斯在此反唇相譏,意在激麥格瓦停下。)要你停下!」
「我不走啦!」科拉喊道,在離山頂不遠、一處面臨深淵的懸崖邊,突然停住了腳步,「你要殺就殺了我吧,可惡的休倫人。我不願再走啦!」
架著姑娘走的兩個休倫人,都舉起了手中的戰斧,露出暴徒打算行兇時的獰笑,可是麥格瓦立即擋住了他們舉起的胳臂。這位休倫酋長,把從同伴手中奪下的武器扔到岩石下面後,就拔出自己的刀子,轉身對著他的俘虜,從他的臉色中可以看出,矛盾的心情正在做著激烈的鬥爭。
「女人家!」他說,「你自己選吧!要住狐狸的棚屋,還是要吃他的刀子?」
科拉沒有理他,而是在地上跪了下來,仰起頭,把雙臂伸向天空,以溫柔而虔誠的聲音說:
「上帝啊!我是你的!你來決定我的命運吧!」
「女人家,」麥格瓦重複說,聲音嘶啞,他竭力想要科拉抬起明亮、晶瑩的眼睛,朝他看上一眼,可是落了空,「你自己選吧!」
但是,科拉既不聽,也沒有回答。麥格瓦氣得全身發抖,高高舉起刀子,但又像一個人猶豫不決時那樣,為難地放了下來。可是,他再一想,又把鋒利的刀子舉了起來。就在這時候,忽聽得他們頭頂上一聲尖叫,跟著就出現了恩卡斯,他發瘋似的從一個嚇人的高處,往這峭壁的邊緣直跳下來,正好落在這幾個休倫人的中間。麥格瓦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的一個部下,立刻趁機把自己的刀子,猛地戳進科拉的胸膛。
麥格瓦像只猛虎似的,朝那個得罪了他的、已經退開的族人撲了過去,可是這兩個反常的格鬥者中間,卻隔著一個恩卡斯。這一來,使麥格瓦轉移了目標,而且剛才眼看科拉被殺他已氣得發瘋,於是便舉起刀子,猛力往跌倒在地的恩卡斯的背上捅了進去,在幹這一邪惡勾當時,他還發出一聲怪叫。恩卡斯雖然吃了這一刀,但還是像只受傷的豹子反撲敵人似的,跳起身來,用盡生命中的最後一點力量,把那個殺害科拉的兇手打倒在腳下。然後他又掉轉頭,以堅定嚴峻的目光盯著刁狐狸,那目光的表情,彷彿是在說:要不是力量已經用盡,決不會放過他。麥格瓦看到這個特拉華人已經不能抵抗,便一把抓住他那無力的胳臂,對準他的胸膛,一連捅了好幾刀。恩卡斯在被害倒下去之前,他的兩眼一直逼視著敵人,顯露出一種無法抑制的蔑視神情。
「發發慈悲!發發慈悲吧,休倫人!」海沃德在高處喊著,他嚇得聲音都快哽住了,「饒了他,人家也會饒你的!」
勝利的麥格瓦,把血淋淋的刀子,旋轉著朝那哀求的青年扔了上去,同時還發出一聲如此狂野而又欣喜的嚎叫,把他那種野蠻兇殘的得勝心情,傳到了在千來英尺下面山谷裡戰鬥著的人們耳中。就在這時,忽聽得偵察員也大喝一聲來回答他的嚎叫,原來這個大漢此時正沿著險惡的懸崖,朝麥格瓦飛快地奔過來,他的步子是那麼大膽輕捷,彷彿有行空的本領一般。可是,當他趕到這殘酷屠殺的現場時,這兒已經只剩下幾具屍體了。
他那銳利的目光,只朝這幾個被害者看了一眼,便轉臉仰望著前面那條艱險的登山小道。他看到山頭上有個人在那峻峭無比的懸崖邊站著,舉起雙手,做出一種可怕的、威脅人的姿勢。鷹眼沒有去細看一下那人的臉,便舉起槍來瞄準。但忽然一塊石頭掉了下來,正好砸在下面一個逃跑的休倫人頭上,接著山頂便露出了一張怒不可遏的臉,原來是那個誠實淳厚的大衛。麥格瓦就在這時從一條巖縫中竄了出來,他毫不在意地踩過他最後一個同伴的屍體,縱身跳上一條寬闊的山罅,攀登上一座山岩;在那兒,大衛的手就夠不著他了。現在,麥格瓦只要往前一躍,就可以跳到對面的懸崖上而安全無虞了,但他卻停了下來,舉起拳頭向偵察員揮動著,而且還大聲嚷道:
「白臉孔都是狗!特拉華人是娘們!麥格瓦把他們留在岩石上喂烏鴉啦!」
他嘶啞地笑著,拼命地縱身向對面跳去,可是結果離目標差了一點,掉下來了,幸好他的手抓住了懸崖邊上的一株灌木。這時,鷹眼已像一隻準備縱身撲出的野獸,蹲了下來。由於興奮緊張,他的身子哆嗦得厲害,那已經舉到一半的槍口,也像風中的葉子似的在顫動。狡猾的麥格瓦,沒有去做無效的努力,而只是讓胳臂垂直,身子儘量伸長,而後終於踩著了一塊小石頭。然後,他用足全身力氣,重又做了一次嘗試;這一次,他獲得了一定的成功,他的膝蓋正好跪在懸崖的邊上。可是,就在這個敵人的身子縮成一團的時候,偵察員把那支顫抖的槍架到了自己的肩上。在子彈射出的一剎那間,就連四周的岩石,也沒有比這支槍更加紮實穩固。休倫人的胳臂鬆了勁,身子也跟著向後仰了一下,但雙膝還是跪在原地沒有動。他回過頭來,朝自己的敵人狠狠瞪了一眼,還揮動著一隻手,表示至死也不屈服。可是他的手終於鬆開了,跟著便一個倒栽蔥掉下了山崖,眼看他那黝黑的身子,擦過峭壁上的灌木,飛快地掉向死亡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