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刀子戳進了他倆的胸膛

最後的莫希幹人 庫柏 第1頁,共2頁

當恩卡斯在部署他的兵力時,森林中一片寂靜,除了那幾個參加會議的人之外,看似從未有人居住過,就像剛從全能的造物主手中放下一般。不管朝哪個方向看去,都能看到林木間那條條又長又暗的深影。這兒,看起來沒有一樣不適合這兒寧靜、安詳的景色。處處可以聽到小鳥在山毛櫸的椏枝間拍翅振翼;偶爾,也會有隻小松鼠掉落一個堅果,嚇得這些人急忙抬頭看一眼,但這只不過是一會兒的事;而當這一時的打擾一過去,便只聽見風在頭頂低語,輕拂著森林青蔥起伏的樹梢。除了溪澗湖泊之外,這一片廣袤的土地上,無處不籠罩著這樣的濃陰。在特拉華人和敵人營地之間的這片荒野裡,顯得如此幽靜、沉寂,彷彿從來沒有踩上過人類的足跡。可是,那個有責任走在最前頭的鷹眼,對那些即將與之戰鬥的敵人的性格,知道得一清二楚,沒有輕信這種表面的寧靜。

偵察員看到自己那支小小的隊伍已經集合起來,便將鹿見愁往腋下一夾,發了個暗號,要大家跟著他走。他領著大家往回走了幾十碼,來到了一條剛才走過的小溪旁,下到了溪水裡。他在這兒停住了腳步。等到所有認真小心的戰士都來到他身邊後,他用特拉華語問道:

「我的小夥子裡面,有誰知道這條小溪通向哪兒?」

有個特拉華人伸出一隻手,分開兩隻伸出的手指,用這表明有兩條河匯合的樣子,答道:

「走不到太陽下山的時候,這條小溪就會匯合進那條大河。」接著,他又指著他所說的方向,補充說,「這兩條河養活了很多河狸。」

「我也這麼想的,」偵察員抬頭朝樹頂空隙處看了看,回答說,「這從水流的方向和山勢就可看出。朋友們,在遭遇上休倫人之前,我們必須在河岸的掩護下前進。」

可是,當隊伍剛從隱蔽處走出不久,就突然聽到背後響起一陣十來支槍一齊發出的排射聲;有個特拉華人,像只受傷的鹿似的,高高地跳了起來,緊接著便跌倒在地,死了。

「啊!我擔心的就是這一著!」偵察員用英語叫了起來,但他立刻又用特拉華語喊道,「注意隱蔽,弟兄們,衝啊!」

一聽到這話,隊伍立刻散開了,當海沃德還沒有完全從吃驚中恢復過來時,他發現只有大衛一個人站在他身邊了。幸虧這時休倫人已經退卻,海沃德總算沒有受到槍擊。不過這種情況顯然不會持久,因為偵察員已率先向他們追去,隨著敵人被迫慢慢地步步後撤,他從一棵樹後面突進到另一棵樹後面,不斷放著槍。

看來,進行這次襲擊的是休倫人的一支小分隊;可是,當他們愈退愈接近自己的戰友時,他們的人數也就愈來愈多;最後,他們的火力,和進攻的特拉華人相比,即使不完全相等,也已經相差無幾了。海沃德也參加了戰鬥,他學著同伴的樣,行動保持必要的謹慎,用自己的來復槍敏捷地射擊著。現在,戰鬥已經愈來愈激烈,處於膠著狀態,因為雙方都儘量以樹幹做掩護,除了在瞄準時之外,誰也不把自己身子的一部分暴露在外,因而傷亡很少。可是,形勢卻漸漸地變得對鷹眼他們越來越不利了。眼睛很尖的偵察員已經看到這種危險,但不知道該怎樣來補救。他知道,撤退會更加危險,還不如死守。他看到敵人正向他的側翼增強兵力,使特拉華人要想隱蔽都已十分困難,以至於幾乎只好停火了。正當他們開始發現敵人在傾其全力漸漸包圍上來,因而感到一籌莫展的時刻,忽然聽到林子裡響起一片喊殺聲和武器的射擊聲;廝殺聲就來自恩卡斯所在的方向,在某種意義上說,也就在鷹眼他們戰鬥的這片高地的下方。

這次進攻立刻產生了效果,大大地解救了偵察員和他的同伴們。情況似乎是這樣的:儘管鷹眼他們的襲擊被迫提前,而且結果受挫,但從敵人方面來說,由於錯誤地估計了這次襲擊的目的和人數,他們只留下了很少的兵力,以致根本抵擋不住那個年輕的莫希幹人的猛烈進攻。這一事實,現在看來是雙倍清楚的了,因為眼下森林裡的戰鬥,在迅速向敵人的營地推進,和鷹眼他們交手的人很快減少,他們都趕去增援正面的防線,以及現在已經表明的那主要的防禦點了。

偵察員立刻果斷地轉過身去,用特拉華語朝自己的印第安部下喊了一聲。他們也用喊聲對他做了回答。接著,在他的一聲暗號之下,全體戰士都飛快地從自己藏身的樹後衝了出來。這麼多黝黑的身軀,驀地一下子出現在休倫人的面前,立刻招來了他們倉促,因而也是沒有效果的射擊。特拉華人卻毫不停留,猶如餓虎撲羊似的,一齊連蹦帶跳地向那片森林沖去。衝在最前面的是鷹眼,他揮舞著自己那支可怕的鹿見愁,以自己的模範行為,鼓舞著部下奮勇前進。有些比較老練、狡猾的休倫人,沒有受騙上當,他們看出了這種意在分散他們火力的策略,於是便沉著冷靜地瞄準了再射擊;正如偵察員所擔心的那樣,他的衝在最前面的戰士中,有三人中彈倒下了。但是這一打擊,沒能擋住特拉華人的猛攻。他們憑著天生的兇猛,一直衝進休倫人的掩蔽處,用猛烈的攻勢,很快就使敵人失去了一切抵抗能力。

肉搏戰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接著被攻擊的一方便迅速向後撤退,一直退到這片叢林的另一邊;他們在那兒,依託著林木的掩護堅守著,頑強地作困獸之鬥。就在這緊急關頭,正當特拉華人的勝利又成問題的時候,忽地聽得休倫人的後面,響起了槍聲,一顆子彈嗖的一聲,從他們後面空地上那些河狸的小屋間飛了出來,接著又響起了激烈的、令人喪膽的喊殺聲。

「這是大酋長的聲音!」鷹眼大聲叫了起來,並且用自己洪亮的喊聲做了呼應,「現在我們讓敵人受到前後夾攻啦!」

這一行動對休倫人立刻產生了效果。在這來自後方、使他們得不到掩護的襲擊下,他們的戰士完全喪失了鬥志,一個個發出失望的呼叫,一下子全都停止反抗,四散地跑過那片空地,除了逃命,什麼都顧不上了。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便這樣死在追擊的特拉華人的槍彈和打擊之下。

關於偵察員和欽加哥的重逢,以至海沃德和孟羅相見時那種更為動人的場面,我們就不再在這兒細細交代了。他們也只是急急忙忙地簡單談了幾句,把各自的情況告訴了對方;跟著,鷹眼對自己的部下介紹了大酋長,同時把指揮權交給了這位莫希幹酋長。欽加哥的出身和經歷,使得他對於擔任這個職務當仁不讓,他嚴肅莊重地就了職——這種嚴肅莊重的氣派,常常能使一個紅種人戰士的號令更為有效。欽加哥率領著部下,跟著偵察員往回向叢林裡走去。

這時候,忽聽得喊殺聲起,在欽加哥和他的部下一陣齊射之下,立刻有十幾個人應聲倒了下去。隨著這兒的喊殺聲,森林中也響起一聲呼應的叫喊,緊接著,空中傳來一片響亮的吶喊聲,聽起來,猶如千百個人同聲發出怒吼。休倫人動搖了,防線中心的人開始潰逃;就在這時候,恩卡斯從林子裡衝了出來,通過了休倫人留下的缺口,在他的後面,緊跟著百來個戰士。

年輕酋長的手左右揮動著,給部下指出敵人的所在,他們也就聽命分頭追擊。現在,戰鬥分成了兩處。在勝利的萊那潑戰士緊緊追擊下,潰不成軍的休倫人的兩翼,重又逃進了森林。約摸過了分把鍾,各個方向的戰鬥聲,愈來愈低落,漸漸地消失在能發出共鳴的森林的穹隆之下。可是,這時還有一小夥休倫人,顯然不屑去尋隱蔽的地方,他們像一群受困的獅子,慢慢地朝欽加哥和他的部下剛剛放棄的斜坡退了上來,以便可以更加密集地投入戰鬥。這夥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麥格瓦,他還是那副凶神惡煞的殘暴模樣,一臉大權在握的高傲神氣。

恩卡斯為了急於追擊敵人,遠離了自己的隊伍,幾乎成了獨自一人;可是,當他一看到刁狐狸,別的便就什麼也不加考慮了。他大喊一聲,招來了六七個戰士,也不顧自己的人數太少,就立刻朝敵人撲了上去。刁狐狸看到這一情況,心中不禁暗暗高興,等著恩卡斯上來。可是,正當他暗自思忖,這個年輕魯莽的敵人已經落入自己的手中時,突然又傳來一聲叫喊,只見長槍率領著全部白人夥伴,殺奔過來援救恩卡斯了。休倫人立刻掉轉身去,開始匆匆地往斜坡上撤退。

恩卡斯雖然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朋友,但這時沒有餘暇來互相問候和慶賀了,他仍像疾風似的朝敵人追去。鷹眼叫他要注意隱蔽,可是這年輕的莫希幹人一點不聽,還是冒著敵人的火力奮力追擊,以致逼得敵人也不得不和他一樣迅速地後退。幸虧這一場追逐賽持續的時間不長,而且這幾個白人所佔的地形又非常好,要不,那位莫希幹酋長會很快脫離自己的全體部下,一人衝到前面,成為自己的蠻勇的犧牲品的。不過在這種不幸事件還沒有發生之前,追擊者和奔逃者,都已來到了休倫人的營地,雙方也到了短兵相接的距離。

可是,在混戰中一時找不著麥格瓦,恩卡斯便縱身朝前追去;鷹眼、海沃德,還有大衛,依舊緊緊地跟著他。鷹眼使盡力氣,也只能使槍口略微衝在他前面一點,可是,對恩卡斯來說,這就像一面有魔法的盾牌似的,起了一切保護作用。麥格瓦曾經打算為自己的損失,再來一次最後的報復。但是剛想這麼做時,他立刻又放棄了這個企圖,竄進了濃密的灌木叢;追擊者也追進了叢林。到了讀者已經知道的那個山洞,麥格瓦一下子就鑽進去了。只是為了保護恩卡斯,鷹眼一直就忍著沒有開槍,現在看到這一情況,不禁高興得喊了一聲,大聲地宣佈,這一下他們必勝無疑了。追趕的人跟著也衝進了那又長又窄的入口,正趕上還能看到那幾個休倫人遠處的身影。還沒等他們穿過那些天然甬道和地下室,先聽到了從裡面傳出的幾百個婦女和兒童的尖叫和哭喊。在那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這兒看起來真像是陰曹地府,無數冤魂惡鬼,在裡面影影憧憧。

恩卡斯的眼睛照舊死死盯住麥格瓦不放,彷彿這就是他生活的惟一目標。海沃德和偵察員還是緊跟在他的後面;他們也和他一樣,受著同一種感情的驅使,雖然可能程度上有些不同。可是,他們面前的道路愈來愈難走了,在這陰暗的甬道里,逃跑的休倫人忽隱忽現,已經不太看得清楚;有一個時候,追趕者還以為敵人已經失蹤了。就在這時候,他們看到一條似乎通到山上去的甬道盡頭,有件白色的衣服在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