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年輕人馬上就意識到自己這種想法錯了。一隻有力的手落到他的胳膊上,恩卡斯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休倫人全是狗。一個膽小鬼的一點兒血,決不能使一個戰士發抖。白頭髮和酋長眼下都很安全,鷹眼的長槍也沒有睡著。去吧,——恩卡斯和大方的手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海沃德很想再聽到點什麼,但他的朋友已經輕輕地把他推向門口,以免被人發現他們在談話而招致危險。海沃德雖然不太願意,但知道必須聽從,於是只好慢慢地走出屋子,混進蜂擁的人群。空地上的篝火快要熄滅了,暗淡而飄忽的火光,投射在那些默默地來去走動的黑糊糊的人影上,偶爾也發出一束較亮的光芒,射進屋子,照在恩卡斯的身上。他依然保持著筆挺的姿勢,屹立在那個休倫人的屍體旁邊。
不一會,幾個休倫戰士重又回到屋子裡,他們把那具僵硬的屍體抬到附近的林子裡去了。這一場騷動平靜下去之後,海沃德便在那些棚屋中間徘徊著——沒有人注意他,也沒人來盤問他——一心想找到他甘冒這般危險來尋找的人兒的一些蹤跡。在這個部落眼前的這種情況下,要是他想逃走,回到自己人那兒去,本來是易如反掌的。可是,現在除了時刻為之擔憂的艾麗斯外,在他的心中又新添了一絲憂慮,就是對恩卡斯的命運的關注,這一來,就更把他拴在了這兒,使他不願離去了。因而,他還是一間棚屋一間棚屋進進出出查詢著,直到找遍了整個營地,結果還是一無所獲。最後,他只好放棄了這種毫無結果的查詢,重新回到那座召開議事會議的屋子去,決定還是找大衛來問個究竟。
沒有多久之前,海沃德已經目睹了這班印第安人在懲處落入他們手中的人時那種乾脆果斷的可怕情景,因此此刻自己也存在著戒心,千萬不可輕舉妄動。他覺得還是不開口為妙,因為萬一被人看破真情,立刻就會喪命。不幸的是,他雖然有此深謀遠慮的決定,可他的主人們卻似乎由不得他。他明智地在暗處的一個地方坐下不久,另一個會說法國話的老戰士,就向他問起話來。
「我的加拿大父親沒有忘記他的孩子們,我很感謝他,」這酋長說,「我有一個年輕人,他的老婆被惡魔迷住了。這位機靈的客人能把它趕走嗎(注:印第安人對醫生非常尊敬,認為他們不僅能驅魔治病,還能呼風喚雨,控制天氣等。)?」
印第安人治病時用的那套裝腔作勢的花招,海沃德也略知一二。他一眼就看出,眼前的情況有可能用來幫助他達到自己的目的。說實在的,在當時要想提出一個比這更使他滿意的請求,也許著實困難哩。但是,為了要維持一個「醫生」的尊嚴,他還是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帶著某種故弄玄虛的口氣答道:
「妖魔各有不同,有的可以智取,有的則不行。」
「我的兄弟是個大醫生,」那個狡猾的印第安人說,
「他願意試一試嗎?」
海沃德打了個手勢表示同意。那休倫人對此感到很滿意,便又重新吸起煙來,等待著適當的時刻再起身。此人實在就是那個患病女人的親人。急不可耐的海沃德,心裡雖然在咒罵印第安人這種死顧外表的冷漠習氣,但表面上還是得學著那酋長的樣,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氣。時間過去了幾分鐘,對他這個混允醫生的冒險家來說,彷彿已拖延了一個小時。最後,那休倫人終於放下了菸斗,把披肩拉到胸前,好像要站起身來帶海沃德去病人家了。就在這時候,有個身強力壯的戰士走進門來,他默默地大步從注意著的人群中間穿過,在海沃德坐的一堆樹枝的另一端坐了下來。海沃德不耐煩地朝這鄰座的人瞥了一眼,不禁嚇得毛骨悚然。他發覺身旁這人原來就是麥格瓦。
麥格瓦絲毫沒有表現出娘兒們的那種好奇心,並不急於要去看看眾所周知他有理由痛恨的那個俘虜,而是繼續抽著煙,依舊保持著往常那種不需要他的狡詐和辯才時的沉思姿態。他的心雖然對這老人講的事感到暗暗吃驚,但還是沒有開口接話,準備到適當的時刻再發問。這樣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磕掉菸斗中的菸灰,重新插好戰斧,緊了緊腰帶,然後站起身來,第一次朝站在身後不遠處的俘虜看去。貌似茫然但十分警覺的恩卡斯,看到對方的動作,立刻轉過臉來對著亮光,他們的目光相遇了。約摸過了一分鐘,這兩名剽悍的戰士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對視著,誰都沒有顯出絲毫膽怯的樣子。恩卡斯怒目挺身,鼻孔翕動著,猶如一隻陷入絕境的猛虎,但他的態度卻如此頑強不屈,看了很容易使人想象成這是代表他部落的一尊完美的戰神形象。麥格瓦的臉雖然也在顫抖,但還不太那麼形同澆鑄,他臉上那挑釁的神氣,漸漸地變成了幸災樂禍的表情。接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聲地喊出了這十分令人生畏的名字:
「快腿鹿!」
戰士們一聽到這個非常熟悉的名字,都驚得跳起身來,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原來那種淡漠鎮靜、不動聲色的樣子,由於這意外的訊息,完全消失了。人們的嘴裡不斷地重複著這一可恨但又可敬的名字,聲音甚至傳到了屋外。逗留在門外的婦女和兒童,也像回聲似的嚷嚷著這個名字,隨後又引起了一陣悲哀的尖聲叫喊。然而,這種喊聲還沒有平伏,屋子裡的男人們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大家又都坐了下來,每個人彷彿都在為自己的慌亂感到羞愧。儘管如此,他們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依然在這個俘虜身上盯了好一陣子,好奇地審視著這個自己最優秀勇敢的族人曾多次敗在他手下的英勇戰士。恩卡斯為自己的勝利感到歡快,但他用來表達這種勝利心情的,也只不過是無聲的一笑而已——這正是任何民族在任何時候用來表現輕蔑的表情。
麥格瓦看到對方的這種表情,便舉起胳臂朝他搖動著,手鐲上的小銀環也隨著胳臂的搖動發出格格的聲響。他以報復的腔調。用英語大聲喊道:
「莫希幹人,我要你死!」
「治病的聖水決不能救活死去的休倫人,」恩卡斯用悅耳的特拉華語回答說,「滾滾的流水沖刷著他們的屍體;他們的男人一個個都像婆娘;他們的女人全是貓頭鷹。去!去把休倫狗全叫來,讓他們來見識見識真正的戰士!我的鼻子受到了侮辱,它聞到膽小鬼的血腥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