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恩卡斯生死攸關

最後的莫希幹人 庫柏 第1頁,共2頁

印第安人和受教育較多的白人不同,在他們的營地外面,通常是沒有武裝人員把守的。任何一種危險,還離得遠遠時,他們就會得到資訊。由於他們對森林中的各種跡象,對把他們和可怕的敵人隔開的那些崎嶇漫長的小道,都很熟悉,他們一般是高枕無憂的。可是,當一個敵人偶然有幸溜過偵察兵的警戒線,來到他們家屋的附近時,是難得會碰上什麼報警的哨兵的。除了這種一般的習慣外,這個和法國人友好的部族,對不久前法國人那次出擊的威力也很瞭解,相信對那些從屬於英王的敵對部族,一時還用不著擔心有什麼危險。

因此,當海沃德和大衛來到一群吵吵鬧鬧的孩子們中間的時候,他們正在玩一種打仗的遊戲,事先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到他們的到來。孩子們一見這兩個來客,便一致發出一聲報警的尖叫,接著便往下一蹲,像有魔法似的,一下子都從這兩個來訪者的眼前消失了。原來這些赤裸裸的黝黑身子,這時候已巧妙地蜷伏在枯草叢中,因此猛一看,真像被土地吞沒了似的。海沃德驚訝地向四周細看時,只覺得到處都是滴溜溜轉動著的烏黑眼珠。

看到這樣一種場面,海沃德不禁膽怯起來,產生了一種使他吃驚的預感:自己可能會遭到成年人的更加嚴厲的盤查。剎那間,這個年輕軍人想要往回走,可是已經晚了,不能再三心二意了。孩子們的叫聲,已經從最近的一座棚屋裡喊出十幾個印第安戰士,他們黑糊糊地站在一堆,嚴肅地等待著這兩個不速之客走近。

大衛對於這種場面多少有些熟悉了,他不慌不忙地走進這座屋子,似乎一點小小的阻礙他是不會在意的。雖然這是一座草草地用樹皮樹枝搭蓋成的棚屋,但它是這個營地裡的主要建築,也是這個部落在這英屬殖民地的邊境上暫住時,用來議事和公眾集會的地方。當海沃德從站在門口的那些結實有力的黝黑軀體旁擦身而過時,他好不容易才勉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他也知道,他的生命能否保全,全靠自己的沉著鎮定了;他只得一切都聽從那位夥伴,心不兩用地緊緊跟著他走了進去。一見周圍全是這些兇殘的死對頭,他嚇得周身冰涼;但他總算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走到了屋子的中間,沒有露出馬腳來。接著,他又學大衛那不慌不忙的樣,從堆滿屋角的芳香乾樹枝中拖出一捆,默默地在上面坐了下來。

那幾個站在門口看的戰士,一等客人從身邊走過,也都走進屋子,分別站在海沃德的旁邊,彷彿在耐心地等待這位不速之客開口說話。還有好多人懶洋洋地隨便靠在那些支撐住這間棚屋的柱子上,有三四個年紀最大、地位最高的酋長,則在較為靠前的地上坐著。

「加拿大父親派我這個懂醫術的人來了,來看看他的孩子們,看看大湖邊上的紅皮膚休倫人,問問他們有沒有什麼病痛。」

海沃德宣佈了自己的假身份後,接著又是一陣沉默。但每一雙眼睛都一齊注視著他,彷彿想看清他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

這時,站出來一個戰士,他彷彿為了要好好想一想怎樣更好地來答覆海沃德的話,先是沉默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才準備說話。但他正要開口時,突然從森林裡傳來一陣低微而可怕的喊聲,緊接著又是一聲刺耳的尖叫,它拖著長長的尾音,聽上去完全像一聲悠遠而淒厲的狼嗥。這一可怕的突如其來的打岔,使海沃德吃驚得急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此時,除了被這恐怖的喊聲引起的後果外,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就在這一剎那間,所有戰士都一齊從棚屋裡奔了出去,屋外是一片喧囂的叫喊,把至今還繚繞在林間的那聲呼號的尾音,幾乎都給淹沒了。海沃德再也壓制不住,也就跟著奔了出去,很快站到混亂的人群中間。整個營地裡幾乎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齊集在這兒了。男人、女人、小孩,不論是年老體弱的,還是身強力壯的,全都出來了。有的在大叫大嚷,有的高興得發瘋似的直拍手,每個人都在為一件什麼意外的事歡欣鼓舞。開始,海沃德雖然被這種喧譁場面弄得大吃一驚,但不久,隨之而來的情景使他得以弄清事情的真相。

天空還殘留著落日的餘輝,還能看清樹梢間那些明亮的間隙,那兒有幾條小路,構成了從這片空地通往荒野深處的交通路線。在其中的一條小路上,有一隊戰士正走出密林,朝棚屋的方向緩緩走來。走在隊伍前面的一個人,手中舉著一根短棒,棒上掛著一些東西,直到後來才看清,原來那是一些人的頭皮。海沃德最先聽到的那一陣駭人的喊聲,正是白人正確地所稱的「死亡的呼叫」。這一叫聲每重複一遍,意在向自己部落裡的人宣告又一個敵人的命運。至此,海沃德根據自己的知識,弄清了眼前的情況;現在他已知道,這場半途裡出現的喧譁,原來是一支勝利的部隊意外地歸來引起的;海沃德的一切不快之感都消失了,他暗自稱幸,這一來他倒可以鬆一口氣,別人一時不會再注意他了。

新回來的戰士在離棚屋還有幾百英尺的地方就停下了。他們那淒厲可怕的喊聲,那意在表示死者痛哭和勝者狂歡的喊聲,也隨之完全停止了。他們中有個人高聲叫喊了幾句,聽起來一點也不可怕,但這幾句話的意思,並不比剛才那些瘋狂的叫喊好懂。印第安人得知這一訊息後,那種欣喜若狂的情景,是很難用筆墨形容的。整個營地一下子都轟動了,變得亂鬨鬨的。戰士們拔出獵刀揮舞著,他們排成兩行,在回來的隊伍和棚屋之間排起一條夾弄。女人們也拿起棍棒、斧頭,或者是隨手可以抓到的不管什麼武器,就匆匆地奔了出去,以便在即將開始的殘酷表演中也能成為一員。就連孩子也不例外,那些男孩還不大會使用武器,也從他們父親的腰帶上抽出戰斧,鑽進行列,學著他們父親的樣,擺出一副兇殘的樣子。

在這片林中空地的四周,散堆著大堆大堆的柴枝,一個很有警惕心的老太婆,在把它們一一點燃,以便能照亮即將進行的這場表演。火焰一升起,它的光亮勝過了落日的餘輝,把周圍的一切景物照得更加分明,更加恐怖。這整個場面構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圖畫,四邊黑壓壓的高大松林恰如畫框。站在最遠處的是那隊剛回來的戰士。在他們前面一點的地方,立著兩個人,顯然,他們是從其他人中選出,作為即將舉行的表演的主角的。由於光線不足,看不清這兩個人的嘴臉,但他們的情緒顯然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是挺起胸膛堅定地站著,準備英勇地面對自己的命運;另一個卻是低垂著頭,彷彿已害怕得全身癱瘓,或者是羞愧得無地自容。勇敢的海沃德對第一個人心中充滿欽佩和同情,雖然沒有機會能讓他表達出自己的敬慕之情。然而,他焦慮地注視著那人的哪怕是最微小的舉動。當他看到他那壯實勻稱的體格時,海沃德竭力使自己相信,憑著那人自己的體力,再加上堅定的決心,眼前的這個年輕俘虜,一定能經受住這場嚴峻的考驗,在即將舉行的殊死競賽中有希望獲得勝利。因而海沃德也不知不覺地走近黑壓壓的休倫人行列,屏住氣,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場面。就在這時候,一聲作為訊號的喊聲響起,接著,剛才那種暫時的沉寂立刻又被突然而起的叫喊打破了,而且喊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響亮。那個垂頭喪氣的俘虜依然沒有動彈,而另一個則一聽到喊聲,便縱身一躍,跳離站著的地方,靈活敏捷得像一頭鹿。可是,他並沒有像預料的那樣,穿過敵人的行列,而是剛一衝進危險行列,人們還來不及對他下手,他便迅速一轉身,從一排孩子的頭頂跳過,跳到了可怕的行列外面較為安全的地方。這一巧計惹起了上百張嘴的同聲咒罵,整個激動的行列一下子都亂了,人們狂亂地朝空地四周散開。

十多堆熊熊的篝火吐著血紅的火舌,把這兒映照得像座邪惡怪異的競技場,彷彿一夥狠毒的魔鬼正聚集在這兒,舉行一次血腥殘酷的儀式。在暗處的那些人,看起來像鬼影憧憧,在人們的眼前忽隱忽現,他們發瘋似的指手畫腳,做著種種莫名其妙的姿勢。當那些印第安人在火堆旁跑過時,他們那憤怒的臉上清楚地閃現出兇險可怕的表情。

不難理解,在這麼多兇惡的敵人中間,一個想要逃命的俘虜,是別想得到喘息機會的。有過那麼一剎那,他眼看就要逃到樹林邊了,可是還是被一齊奔過去的敵人截住,被趕回到無情的迫害者中間。他像一隻被擋住去路的鹿似的,急忙一轉身,猶如一支脫弦的箭,繞過一堆篝火,毫無損傷地穿過人群,衝到了空地的另一邊。可是在這兒,他遇上了幾個年紀較大而且更加狡猾的休倫人,又被他們給擋了回去。緊接著,他又在人群中竄了一會,似乎想趁人們混亂時找到一個空子,但在隨後的幾分鐘內,海沃德終於看清了形勢,確認這個靈活勇敢的陌生青年是輸定了。

這時,四周已經什麼也分不清了,只見一堆黑壓壓的人影在那兒擁來擁去,莫名其妙地亂作一團。手臂、閃亮的刀子和可怕的棍棒,在他們頭頂揮舞,不過顯然這只是在亂抓亂打而已。可是,在女人刺耳的尖叫和戰士兇惡的喊聲中,這一可怕的場面愈演愈烈。海沃德不時看到,有一個身體輕盈的人,在人群中拼命地跳來跳去,他心中暗暗希望——雖然不敢相信——這個俘虜還能保持他那驚人的活力。轉眼間,人群向海沃德站著的地方擁了過來,後面的人的沉重的軀體壓在了前面的婦女和孩子身上,把他們壓倒在地。這時,那個俘虜又在混亂的人群中出現了。可是,在這樣嚴峻的考驗中,人的體力是維持不了太久的;這一點,那個俘虜似乎也已經意識到。他利用這瞬時的空隙,從戰士叢中飛快衝出,企圖再做一次孤注一擲的、在海沃德看來也是最後的努力,打算逃進森林。他彷彿知道海沃德這裡不會有什麼危險似的,徑直朝他這邊飛奔而來。一個一直在養精蓄銳的、高大強壯的休倫人,緊跟著追了上來。可是正當他舉起手來準備致命一擊時,海沃德把一隻腳朝前一伸,這突然的一絆,使那個休倫人一個倒栽蔥向前撲去,跌倒在想打擊的人前面幾英尺遠的地方。雖然這只不過是一剎那的事,然而俘虜充分利用了這有利時刻,以非常敏捷的動作轉過身來,流星似的在海沃德眼前一閃而過;待到海沃德定了定神,用眼睛向四周尋找時,只見那俘虜已經到了那座主要的棚屋跟前,靜靜地靠在門前的一根塗有顏色的小柱子上。

海沃德擔心剛才搭救俘虜的這一手,可能會給自己帶來生命危險,因此趕快離開原來站著的地方,跟在蜂擁的人群后面走著。那些印第安人,像在看執行死刑時感到失望的群眾一樣,帶著沮喪的、悶悶不樂的心情,一起擁到了那座棚屋附近。海沃德在好奇心,也許是在更為高尚的感情驅使下,也走到了那個陌生人跟前。只見他站在那兒,一隻手抱住那根能保護他的柱子,雖然因受刑還在喘著粗氣,卻不屑露出絲毫痛苦的樣子。根據印第安人那古老神聖的習俗,這時候他已經受到保護,他的最後命運,要等部落的議事會議商討決定了。雖然,從擠在這兒的這群人的情緒來判斷,不難預料,會議將會有怎樣的結果。

那班失望的女人,用盡了休倫人所知道的一切穢言惡語,來咒罵這個勝利的陌生人。她們譏笑他,諷刺他,說他的腳要比手有用,說他既然不懂得使弓箭、用刀子,倒不如長出一對翅膀來。俘虜對這一切都不加答理,而是滿足於保持著一種既高傲又鄙夷的態度。他這種鎮定自若的樣子,也跟他的好運氣一樣,使那班女人大為惱火,她們的謾罵因而也愈來愈玄,最後變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叫。就在這時,那個點燃柴堆的狡黠的老太婆,排開眾人,來到俘虜的跟前。也許正由於這個老八怪的邋遢乾癟,才被人公認為有超人的狡黠。她把那件輕飄飄的外衣向背後一甩,帶著嘲笑,伸出了又瘦又長的胳臂,為了要讓對方聽懂她的嘲笑,她操著萊那潑語大聲謾罵起來。

「聽著,特拉華人!」她一面罵,一面輕蔑地在他面前彈著指頭,「你們這一族人全是娘兒們的種,你們的手只配使鋤頭,不配拿槍。你們的婆娘只會生鹿崽子;要是生下一隻熊,一隻野貓,或者是一條蟒蛇,你們一定會嚇得東逃西竄。還是讓休倫姑娘給你做條裙子吧,我們來給你找個男人……」

隨著這陣攻擊,爆發出一片粗野的笑聲。這裡面夾雜著姑娘們的柔聲輕笑,也有年紀較大,為人更惡的同伴們嘶啞的聲音。可是,那陌生人對這些譏嘲卻置若罔聞,他連頭也不動一下,彷彿全然不覺得周圍有人似的。他那傲慢的目光只是朝那幾個黑黝黝的戰士掃了一眼,他們正在人群后面來回踱著,繃著臉默默地看著這一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