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了年紀的女人,被俘虜的自制力激怒了,她雙手往腰裡一叉,擺出一副挑戰的架勢,重又開始謾罵起來,那些穢言惡語,我們實在沒法訴諸文字。可是,她的力氣又是白費了。雖然這個女人在自己的部落裡以擅長謾罵聞名,但是任憑她罵得多麼兇,以至滿嘴吐沫,那個陌生人的臉上,依然連肌肉也沒顫動一下。他這種處之泰然的冷漠態度,開始激怒了其他觀眾。一個剛成年的孩子也想來幫助那個潑婦,他舉起戰斧在俘虜的面前揮舞著,嘴裡也跟著那女人亂罵起來。只有在這時候,俘虜才轉過臉來向著亮光,十分輕蔑地低頭看了那小夥子一眼。接著,他又恢復到原來的姿勢,鎮靜地靠在那柱子上。但就在他改變姿勢的這剎那間,海沃德的視線已和他銳利的目光打了個照面,他發現此人原來是恩卡斯。
海沃德驚呆了。朋友的危險處境,使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生怕這種表情說不定會被人有所發覺,從而促使他遇害,急忙從人群中退了出來。可是他的這種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就在這時候,有個戰士擠進了激怒的人群,他打手勢要女人和孩子們讓開,然後抓住恩卡斯的胳臂,帶著他朝那座議事的棚屋走去。所有的酋長以及大部分優秀戰士,都跟在他們的後面;憂心忡忡的海沃德,這時也避開人們的注意,混在他們中間一起走進了屋子。
開始,為安排座位花了幾分鐘,進屋的人都按各自在部落裡的地位和影響坐到適當的位子上。其次序大致和剛才接見海沃德時一樣:年長的和地位高的酋長都佔了較寬的席位,一個光亮的火把照耀著他們;比他們年紀輕的和地位低的,則排列在後面,他們那畫了花紋的黝黑的臉,在昏暗中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恩卡斯站在屋子的正中央,剛好在一個能看到幾點閃閃星光的天窗下面。他鎮靜地、泰然自若地屹立在那兒,那種高貴傲慢的神態,始終吸引著敵人的注意。他們不時地朝他看著,目光中雖然並沒有喪失堅定的意志,但對這個俘虜的勇敢,也流露出欽佩的心情。
在這次生死攸關的速度競賽的考驗之前,海沃德看見和恩卡斯站在一起的那個人,他的情形就不同了。在那一場混亂中,他並沒有企圖逃走,而是像座畏縮一旁的塑像似的一直待在那兒,露出一臉無顏見人的羞愧神情。雖然沒一個人伸手邀他,也沒有屈尊朝他的舉止看上一眼,但他也走進了屋子,彷彿受著命運的驅使,甘願毫無反抗地屈從於天命的判決。當海沃德第一次有機會看他的臉時,心裡暗暗捏著一把汗,深怕又看到一個熟人;但看了他的模樣,證明他完全是個陌生人;而使海沃德不解的是,這個人臉上的花紋竟和休倫人一模一樣。可是他並沒有去和自己的同族人混在一起,雖然周圍人很多,他卻冷清清地獨自坐在一邊,身子縮成一團,彷彿想盡量少佔一點空間似的。當大家都在各自適當的位子上坐定後,屋子裡又變得鴉雀無聲。這時,已給讀者介紹過的那位頭髮灰白的酋長,用萊那潑語大聲講起話來。
「特拉華人,」他說道,「雖然你的部落是娘兒們的部落,不過你已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我可以給你吃的;但一個和休倫人同吃的人,就應該做休倫人的朋友。你可以休息到明天早上太陽上山,到那時我們再對你做出最後的決定。」
「為了追蹤休倫人,我已經餓了七天七夜啦,」恩卡斯冷冷地答道,「萊那潑的孩子知道怎樣走正道,並不貪吃。」
「我們還有兩個小夥子正在追尋你的同伴,」對方接著說,似乎並未注意那俘虜的自誇,「等他們回來後,我們的酋長們會告訴你,是‘活’還是‘死’。」
「難道休倫人沒有耳朵的嗎?」恩卡斯嘲弄地說,「自從做了你們的俘虜,特拉華人已經聽到兩次熟悉的槍聲了,你們那兩個小夥子永遠回不來啦!」
隨著這一句大膽的斷言,出現了一會兒憂鬱的沉默。海沃德心裡明白,恩卡斯剛才是暗指偵察員那支致命的長槍。因此,他探頭望著,急於想知道恩卡斯這幾句話,會在這夥勝利者中間產生怎樣的效果。可是那位酋長卻只是簡單地反駁道:
「要是萊那潑人真的有那麼大的本領,那他們中間的一個最勇敢的戰士,怎麼會落到我們手裡來的呢?」
「他在追趕一個逃跑的怕死鬼,一不小心掉進了陷阱。機靈的河狸也會被逮住哩!」
恩卡斯這樣回答時,用手指了指獨自坐在一旁的那個休倫人,但他的目光並未轉過來朝那不屑一顧的人瞥上一眼。恩卡斯的神氣和答話,在聽眾中引起了一陣騷動,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把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威脅性的低語。這一不祥的聲音傳到了門外,女人和孩子們都想從人們的背後擠進來,肩膀和肩膀之間的每個間隙處,都有急切、好奇的黝黑臉孔在窺探。
這時候,坐在中央的幾個年長酋長簡要地交談了幾句,每一句話都帶著簡單有力的手勢,用以說明發言者的意思。接著,又是長時間地一陣莊重的沉默。大家都知道,這嚴肅預示著即將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站在外圈的人都踮起腳尖,朝裡面張望,就連那個蜷縮一旁的犯人,這時也因更加擔心而忘卻羞愧,探出頭來焦慮不安地望著那幾個臉色陰沉的酋長。最後,那個已經多次提到的老年酋長,打破了這一沉默氣氛。他站起身來,走到屹立不動的恩卡斯身邊,態度莊嚴地站在他的面前。這時,前面說到的那個枯瘦的老婆子,又以一種側身的舞姿,慢慢地走進了圈子,她手裡擎著個火把、口中唸唸有詞,也許是在唸什麼咒語。雖然她的出現完全屬於突然闖入,但倒也沒有引起人們多大的注意。
她來到恩卡斯的跟前,舉起手中熊熊的火把,使得通紅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全身,就連臉上最細微的表情也看得一清二楚。莫希幹人依然保持著堅定、高傲的姿態;他的眼睛沒有低下來朝她那好事的目光瞥上一眼,而是始終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方,彷彿要穿透擋住視線的一切障礙而看到未來。那老婆子對自己的檢查感到很滿意,略帶著一點高興的神情,離開了恩卡斯,來到那個犯了錯的族人跟前,進行同樣的這種使人難堪的檢查。
年輕的休倫人身上畫著戰鬥花紋,他那壯健的軀體只有很少一部分用衣服掩著。火把的亮光把他從頭到腳照得清清楚楚。看到他痛苦地全身扭動哆嗦,海沃德嚇得轉過了臉去。那老婆子見到他這副可恥的倒霉樣子,也輕輕地發出一聲哀嘆,正在這時,那個酋長伸手把她輕輕地推到一旁。
「彎腰蘆葦!」他用本族語叫了聲年輕罪犯的名字說,「雖然大神使你長得這麼俊俏,可你還是別出生的好。你的聲音在村子裡時倒很響亮,可一上戰場就聽不見了;在樁柱上練習戰斧時,我們的年輕人裡沒有一個砍得像你那麼深,可砍起英國人來,沒有一個砍得像你那麼輕;敵人只知道你的背是什麼樣子,可從來沒有見過你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儘管他們曾三次向你挑戰,可你三次都忘了回答。你的部落裡再也不會提到你的名字了——他們已經把它忘記。」
當酋長把這些話慢慢地、有力地一句一頓說出來時,罪犯抬頭看著他,對他的地位和高齡表示尊敬。從罪犯的臉上可以看出,羞愧、恐懼和自尊,正在他的內心鬥爭著。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內心的痛苦,他一個個朝在場的人看過去,想從他們的臉上看出自己的命運。但最後還是自尊心佔了上風。他站起身來,敞開了胸膛,從容地看著無情的審判者手中舉起的鋒利、閃亮的刀子。當刀子慢慢地刺進他的心窩裡去時,他的臉上甚至還露出了微笑,彷彿高興地感到死亡並不像他原來想象的那麼可怕;他沉重地撲倒下去,倒在堅強不屈的恩卡斯腳邊。
那老婆子大聲地哀叫了一聲,把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摔,整個屋子頓時變得漆黑一團。戰慄著的觀眾全都幽靈似的走出了屋子。海沃德彷彿覺得,現在這屋子裡,除了那個受到判決的印第安人顫動的屍體外,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