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假醫生山洞「治病」

最後的莫希幹人 庫柏 第2頁,共2頁

最後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休倫人的心,把大家給激怒了。他們當中很多人都懂得俘虜講的這種奇怪的語言,其中包括麥格瓦。這個狡詐的印第安人看到有機可乘,便立刻抓住這一機會來施展他的本領。他甩開肩上的皮斗篷,伸出一條胳臂,開始賣弄起自己那危險奸刁的口才來。雖然由於他偶爾仍要犯易犯的毛病,加之又曾叛離過自己的部落,使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影響大為削弱,但他的勇氣和作為一個演說家的名聲,還是不可否認的。他講話時從來不會沒有聽眾,很少不會使人們跟著他的意見跑。這一次,他的這種本領又被複仇的氣焰激起來了。

他重又敘述了那次進攻格倫瀑布附近的小島的事,講了他的同伴們怎樣死去,以及他們最痛恨的敵人如何逃跑,等等。然後,他又描繪了一番他們怎樣抓住那幾個俘虜,怎樣把他們帶到這山裡來的情景。至於他對那兩個姑娘的卑鄙企圖,以及他的詭計如何遭到挫折的事,他就隻字不提了。他迅速把話題轉到怎樣受到長槍那幫人的突然襲擊,以及這一事件的悲慘結局。說到這兒,他停了下來,朝周圍的人環顧了一下,表面上裝出是對犧牲者表示敬意,實際上是要察看一下自己這番開場白的效果。像往常一樣,人人的目光都盯在他的臉上。每一個黑黝黝的身軀都像一尊能呼吸的雕像,姿勢全都一動不動,大夥的注意力都非常集中。

這時候,麥格瓦放低了一直都清楚、響亮而激昂的聲音,開始頌揚起犧牲了的同伴們的功績來。不管是哪一種品質,只要能引起印第安人同情的,他都注意提到了。某人在追尋敵人時從不撲空,某人在跟蹤追擊時不屈不撓。這個人如何勇敢,那個人怎樣慷慨。總而言之,他用盡了一切頌揚之詞,企圖以此來激起這個只由很少幾個家庭組成的部族裡每一個成員心絃上的共鳴。

這樣一篇慷慨激昂的長篇演說,而且又由一位休倫族演說家抑揚頓挫地來發表,其效果是不容置疑的。麥格瓦如此巧妙地把聽眾的同情心理和他們的宗教迷信結合在一起,這些人本來就有殺人作為犧牲祭奠族人亡靈的習俗,現在聽了麥格瓦的一番話,更加變得毫無人性,而只有復仇的慾望了。尤其是其中有一個樣子兇暴的戰士,他對麥格瓦的話特別留意聽,他的面容隨著內心的感情在變化,以至最後變得滿臉殺氣騰騰。麥格瓦的話剛說完,他就跳起身來,魔鬼似的狂叫一聲,但見他手握磨得雪亮的戰斧,高舉在頭頂揮舞著,在火光中閃著寒光。這一舉動和叫聲來得如此突然,誰也來不及開口,以阻止他這種血腥的企圖。人們只見從他手中射出一道白光,同時又見一條黑影有力地把白光一擋。前者正是那柄扔出的戰斧,後者卻是麥格瓦的胳膊,他這突然一擋,使戰士偏離了目標。這迅速敏捷的一著,正是時候。那柄銳利的戰斧削斷了恩卡斯頭頂髮髻上的羽毛,然後像從什麼可怕的武器中發射出來似的,穿透單薄的牆壁,飛了出去。

海沃德目睹這一危險的舉動,嚇得躍起身來,心都快從喉頭跳出來了,心裡著實為自己的朋友捏一把汗。後來看到這一斧並未砍中,恐懼也就變成了驚歎。只見恩卡斯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似乎絲毫不為感情所動地注視著自己的敵人。面對這種報復性的突然襲擊,他的臉仍像大理石似的冷靜和堅定。接著,他還用自己的土語嘀咕了幾句表示鄙夷的話,彷彿是在惋惜敵人的武藝太差,因而才使自己僥倖得免於難似的。

「不!」麥格瓦看到俘虜沒有受到傷害,便滿意地說,「得在太陽照得亮亮的時候,再來使他丟臉;要讓娘兒們也看著他那副全身打抖的模樣,要不,我們的復仇行動便變得像孩子們的嬉戲了。去!把他帶到安靜的地方去。讓我們來看看,一個明天早上死期就到的特拉華人,今晚上是不是還睡得著。」

負責看守俘虜的年輕人,立刻用樹皮繩索縛住恩卡斯的雙臂,在一陣陰沉可怕的沉默中,把他帶出了屋子。只有在走到門口的時候,恩卡斯堅定的步子才躊躇了一下。他回過頭來,用傲慢的目光朝周圍的敵人掃了一圈,就在這時候,海沃德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他並未完全絕望的表情,心裡大為高興。

先前曾請求海沃德幫助的那個酋長,吸罷了煙,決心動身離去,而且這一次終於走成了。他用手指朝那假裝的醫生招呼了一下,要他也跟著走。於是,穿過團團煙霧,海沃德終於來到了屋外,呼吸到涼爽的夏夜的清新空氣。對此,他心中有種種理由感到高興。

那印第安人並沒有前往海沃德剛才去找過同伴的那些屋子,而是帶他拐向一旁,徑直朝緊接在這臨時村莊後面的山腳走去。山腳邊長滿灌木叢,他們必須通過一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前進。在那片林中空地上,孩子們重又在做遊戲了,現在是在模仿剛才那一場追逐。為了使他們的遊戲更逼真,孩子中有個最大膽的,在幾堆尚未燒著的樹梢中加了幾塊燒著的木頭。有堆篝火的火光,照亮了酋長和海沃德所走的小道,使眼前這片荒涼的景象顯得更加陰森可怖。來到一座光禿禿的山岩附近,前面是一片草地,他們準備從這兒穿過。正在這時,那堆篝火裡又加了新的柴火,強烈的火光甚至遠遠地一直投射到他們所在的地方,它照在白慘慘的山岩上,反射下來的光線,照出前面地上有團黑糊糊的、樣子非常古怪的東西,它出乎意外地堵在那兒,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印第安人停了下來,好像在猶豫是否要再前進,同時也讓自己的同伴來到身邊。眼前是個圓鼓鼓的大黑球,起初似乎一動不動,後來卻開始動了起來,那模樣使海沃德感到莫名其妙。這時,篝火又燒旺了,火光照亮了那團東西,就連海沃德也看清了,那原來是隻大黑熊。它像是坐著似的半蹲半臥在那兒,但上身卻不停地搖晃著。儘管它兇暴地大聲吼叫,有時還能看到那閃閃發光的眼睛,但似乎並沒有什麼敵意。至少,那個休倫人看來已經相信,這個奇怪的闖入者並無惡意的了,因為經過一番仔細的觀察之後,他又泰然地繼續向前走去。

海沃德知道,在印第安人中,這種動物經常是像家畜一樣馴養的;這隻熊可能也是這個部落裡的一個寵物,也許它是到林子裡覓食來了,因此他也學著那印第安人的樣,泰然地繼續前進。他們平平安安地從它旁邊走了過去。那個起先曾那麼小心翼翼地觀察過這位不速之客的休倫人,現在雖然幾乎和它擦身而過,但已不屑再花時間去看它一眼了。可是海沃德還是忍不住回頭朝它望著,提防它從背後襲擊上來。當他發現那熊也沿著小道蹣蹣跚跚地在他們後面跟上來時,他就怎麼也放心不下了。他正想把這一情況告訴給那印第安人,他們已經到了山坳裡一個石門的洞口,印第安人推開了一扇樹皮做的門,走了進去。

海沃德也利用這一方便的方法,跟著進了山洞,正當他高興地把那扇很輕的門關上時,忽然覺得它又從他的手中推開了,原來那隻熊也跟了進來,它那毛茸茸的軀體立刻把通道給遮暗了。此時他們正在一條又狹又長的甬道里,兩旁全是岩石,想要繞過那隻熊退出去,已經不可能了。在這種情況下,海沃德只好一個勁兒地往前走,儘量靠近自己的嚮導。那隻熊不斷地在他身後吼叫著,有一兩次還把它的大腳掌搭在他的身上,彷彿要阻止他再往那個洞窟裡進去似的。

在這樣異常緊張的情況下,海沃德的神經到底還能支援多久,那就很難說了啊;幸虧,他很快就找到了救兵。原來在他們前方一直有一點暗淡的亮光在閃爍,這時他們已經到達發出這亮光的地方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巖洞,裡面用石塊、樹枝和樹皮做牆壁,簡陋然而巧妙地隔成許多個單間,大體上可以用來派各種用場。洞頂有一些天窗,白天可以讓陽光進來,晚上便只好靠篝火和火把來照明瞭。休倫人把他們大部分值錢的東西,尤其是屬於整個部落的東西,都搬到了這兒。而且,正如現在看到的那樣,那個被看做魔鬼纏身的生病的女人,也被送進這兒來了,因為他們覺得這兒的石壁要比那些棚屋的樹葉屋頂堅固得多,折磨她的魔鬼難以進來侵擾。海沃德和他的嚮導最先踏進的,就是專門給她住的房間。那個印第安人把海沃德帶到她的床邊;只見床的四周圍著許多女人,而最使他吃驚的是,發現剛才不見了的朋友大衛竟然也在這些女人中間。

只要看上一眼,我們這位冒牌郎中心中就有數了,這個女人的病決非他的醫術所能治好的。她全身癱瘓躺在床上,對周圍的事物已毫無表情,幸運的是,她連對自己的痛苦也無知無覺了。給一個病情如此嚴重,連是否能治好也毫不在乎的人假裝施法,海沃德也用不著再感到歉疚了。剛才為了要用假醫術騙人而一度感到有點內疚的心情,此時很快就消失了。他集中思想,正準備給病人假裝施法時,忽然發現有人搶先了一步,試圖證明一下音樂的力量。

大衛早就站在那兒準備縱情歌唱了,由於海沃德他們的進來才耽擱了一會,現在他又試了試校音笛,接著便唱了起來。要是誠心真能有用的話,他的聖歌也許真的會創造出奇蹟的。印第安人都對他想象上的弱點深表尊敬,因而讓他一直唱到底,沒有阻止他。海沃德則樂得如此,這一來可以拖延一下施法的時間,當然就不會去打擾他了。當聖歌的尾音還在耳邊繚繞時,海沃德突然聽到一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聲音,也在重複著這種歌聲,不禁大吃一驚。他回頭一看,只見那隻毛茸茸的野獸筆直地坐在陰影裡,它的身子以狗熊那笨拙的姿勢不斷搖擺著。嘴裡重複發出一種低沉的吼叫聲,雖然聽不出什麼詞句,但確實有點像大衛唱的歌曲。

至於這種奇怪的和聲對大衛產生什麼影響,也許是意會勝過言傳了。他睜大了眼睛,彷彿不相信這是真的。由於過分驚異,一時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這種實際上是恐懼,而他自己卻只願承認是驚歎的心情,使得他把早已計劃好要通知海沃德的一個重要訊息都給忘掉了。就在這種心情之下,他只大聲地喊了一句:「她在等著你,就在附近!」說完就慌慌張張地走出山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