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幾天,是在被圍的艱難困苦、騷動喧囂和重重危險中度過的。敵人重兵壓境,孟羅已無力再和他們對抗了。韋布將軍駐守在赫德森河畔按兵不動,彷彿已經完全忘了自己的同胞眼下所處的困境。蒙卡姆則在旱道兩邊的林子裡,佈滿了他的印第安人,他們的每一聲叫喊,都響徹那座英國軍營,使那些本來就覺得草木皆兵的部隊,更感到膽戰心驚。
現在,這種險惡的處境,嚴重地威脅著威廉·亨利堡的守將,這位堅定果斷的蘇格蘭人的命運。雖然他的對手沒有重視那些高地,但是在平原上卻周密地部署了炮群,使它們發揮著強大的火力。面對這樣的攻擊,被圍的一方只能利用這座荒野上的堡壘中有限的條件,做出倉促應戰的準備。
在威廉·亨利堡被圍後的第五天,也就是海沃德少校回到堡壘的第四天下午,休戰的鼓聲剛過,海沃德利用這個時間,登上了一座水上碉堡的護堤,想呼吸呼吸湖面上的新鮮空氣,同時也想俯瞰一下堡壘前沿的情況。要是不算護堤上那個站崗的哨兵,此時此地,只有海沃德孤身一人,炮兵們也利用這一時刻,暫時停止了執行他們的艱苦任務。這是一個幽靜喜人的夜晚,清澄的水面上送來陣陣清涼爽人的微風。在這大炮止吼、槍彈停飛的時刻,大自然似乎也抓緊這一時刻,來表現一下自己那最最溫柔、最最迷人的姿態。夕陽往大地上灑下萬道金光,但又不使人有在這種時令下的酷熱之感。群山碧綠清翠,令人心曠神怡,幾片輕薄的浮雲飄過山頂,在山頭投下淺淡的陰影。霍里肯湖的湖面上,點綴著無數島嶼,有的低低的,彷彿整個兒都浸沉在水中,有的突起在水面,像一座綠色天鵝絨覆蓋著的小丘。圍攻部隊中捕魚計程車兵,正划著小船穿行在島嶼之間,或者在波平似鏡的湖面上,捕著魚蝦。
海沃德轉身走下碉堡長滿青草的臺階;他匆匆地走過練兵場,不多一會便來到孟羅的跟前。海沃德進門時,孟羅正邁著大步,在自己那狹小的房間裡不安地來回踱著。
「你已經猜到我的心思了,海沃德少校,」他說,「我正想請你到這兒來哩!」
「我感到抱歉的是,上校先生,我看到我極力推薦的信使,已經被法國人押解回來了!我希望,這事不至於有理由懷疑到他的忠誠吧?」
「鷹眼的忠誠我一清二楚,」孟羅回答,「而且也是無可懷疑的,雖然這一次他似乎沒能像往常那樣交上好運。蒙卡姆俘獲了他,還裝出他們法國人那套該死的禮貌,把他送還給了我,說什麼因為知道我很重視這個人,所以他不便留他。鄧肯·海沃德少校,你知道,這是告訴一個人,他已經遭到厄運的一種陰險方法啊!」
「那韋布將軍的救兵呢?」
「你進來時,往南望過,沒有望見他們嗎?」老軍人苦笑著說,「嘿!嘿!你呀,真是個急性子的小夥子,少校先生!要知道,從愛德華堡到這兒,你總得給那班老爺有寬裕的時間行軍呀!」
「這麼說,他們已經往這兒來了?這是偵察員說的?」
「什麼時候來?走的哪條路?那個蠢老頭(注:指愛德華堡的守將韋布將軍。)全沒告訴我。不過,信似乎倒也有一封,這是惟一使人高興的事。由於那位蒙卡姆侯爵的一貫殷勤——鄧肯,我敢說,這樣的侯爵,一個蘇格蘭人真願意花錢買上一打——要是信裡寫的是壞訊息,這位法國先生的假仁假義,就一定會逼得他來讓我們知道的。」
「這麼說,他扣下了那封信,而釋放了送信的人!」
「唔,是啊,他這麼做,全是為了表明他們的所謂‘好心腸’。我敢說,要是我們能查清底細的話,這傢伙的老祖宗一定是教高階舞蹈的。」
「偵察員是怎麼說的?他有眼睛,有耳朵,也有嘴巴,他的口頭報告說了些什麼呢?」
「啊,少校先生,他的五官毫不欠缺,而且看到的聽到的,他全說得上。總的情況是:在赫德森河邊有一座英王的堡壘,叫做愛德華堡,你也知道,這個名字是用來紀念仁慈的約克殿下的;在這個堡壘裡,像這樣一個據點應該有的那樣,駐紮了很多武裝部隊。」
「有沒有前來援救我們的行動,或者是準備行動的跡象呢?」
「那兒有的是早晚的操練;只是在有個呆頭呆腦的鄉巴佬娃兒——鄧肯,我知道你能聽懂我這土話,你自己也是半個蘇格蘭人嘛!——在他錯把火藥往湯裡撒時,不小心掉到了火紅的煤塊上,那時候火藥才會燒著哩!」說到這裡,孟羅突然一變那刻薄、諷刺的語氣,較為嚴肅認真地接著說,「不過那封信裡,可能而且也一定會有我們知道了很有好處的東西!」
「我們得趕快做出決定了,」海沃德說,他趁對方語氣轉變之機,急忙提出這次會見中要商討的更為重要的問題,「我不能瞞著你,上校先生,這個據點已經不能久守了,而且,更糟糕的是,堡壘裡面的情況也不太妙,一半以上的槍支都爆裂損壞不能用了。」
「怎麼會不呢?這些武器,有的是從湖底撈起來的;有的是從發現這個地方的時候開始,便一直放在林子裡生鏽的;還有一些根本算不上什麼槍炮——只能算私掠船上船員們的玩具!少校先生,你認為在這遠離大不列顛三千英里的荒山野地裡,會有一座伍利治·華倫(注:指英國最大的兵工廠和軍火庫,位於倫敦東部的泰晤士河南岸。)嗎?」
「眼看著城牆在我們身旁一塊塊崩塌下來,而且我們的糧食也開始感到不夠了。」海沃德不顧對方的火氣又上來了,而是繼續說道,「就連士兵也有了不滿和驚慌情緒。」
「海沃德少校,」孟羅擺出老軍人和老領導的尊嚴,對年輕的部下說,「我如果連你說的這一切,以及眼下的形勢緊迫都不瞭解的話,那我是白白為皇上服務了半個世紀,弄得滿頭白髮啦!不過,皇家軍隊的榮譽,個人的尊嚴,我們還保持著。只要救兵還有希望,即使拾湖灘上的石子來當武器,我也要守住這個堡壘。因此眼下最要緊的是要看看那封信,那樣我們就可以知道,勞頓伯爵(注:約翰·勞頓伯爵(1705—1782)為當時的北美英軍總司令。)留給我們的這位代理人(注:指愛德華堡的守將韋布將軍。)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了。」
「在這件事情上,我有沒有能效勞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