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迪拿一捆青草抽自己的腿。「那麼,我們要在場的了,對不對?」
「啊,我們會去的,沒問題。」
他們轉身,慢慢走下山來,到牲口棚去。有一件事在喬迪心裡憋得難受,非說不可,雖然他並不願意說。「貝利,」他可憐巴巴地開了個頭,「貝利,你不會叫馬駒出問題吧,對嗎?」
貝利知道他在想小紅馬加畢侖,想它是怎麼長腺疫死的。貝利知道自己過去沒有犯過差錯,現在卻有失誤的時候。他想起這一點,對自己的把握就不像從前那麼大了。「我不知道,」貝利粗暴地說,「什麼事情都會發生,但不是我的錯。我不是萬事通。」他失去了威望,心裡難受。他自卑地說道:「我知道的事情,會盡力而為,但是我不能打包票。納莉是一匹好馬,從前生過很好的馬駒。這次也應該如此。」他離開喬迪,走進牲口棚旁邊的馬具房,他的感情受到了傷害。
喬迪經常散步到房後的一排樹叢那邊去。一條生鏽的鐵管子裡流出涓細的泉水,流進一隻綠色的舊木桶裡。水溢位來,滲進地面,那些地方總是長出一片青草。哪怕在夏天,山上曬得幹黃幹黃的,那一小片地方還是綠色的。水一年到頭輕輕地流進桶裡。這個去處已經成了喬迪的中心點。當他受到懲罰的時候,清涼的綠草和唱歌似的水聲能給他慰藉。他不痛快的時候,一走到這一溜樹叢的地方,那股難受勁兒就會消失。他往草地上一坐,聽那潺潺的泉水聲,那不愉快的一天在他心裡留下的障礙就全都消除了。
另一方面,簡易房邊上那棵黑黝黝的柏樹引起他的反感,這與水桶使他愉快恰好相反;因為,所有的豬或遲或早都得被拉到這棵樹上宰殺。殺豬的時候,豬又叫又流血,雖然好玩,但是喬迪的心跳得厲害,非常難受。豬殺好之後,放到三腳架的大鐵鍋裡燙洗,皮颳得白白淨淨的。這時,喬迪非得上水桶那邊去,坐在草地上,叫心裡平靜下來。水桶和黑柏樹是水火不容的仇敵。
貝利生氣走掉之後,喬迪朝家裡走去。他邊走邊想納莉,想小駒子。突然他發現自己來到了柏樹底下,正好是那根吊豬的橫木下面。他把自己乾草似的頭髮從前額掠開,快快往前走。他好像感到在殺豬的地方想駒子是一件倒霉的事情,尤其是聽了貝利那番話之後。為了抵消這件壞事的後果,他匆匆走過牧場的房子,穿過養雞的院子、菜地,終於來到樹叢跟前。
他坐在綠草地上,淙淙的流水在他的耳邊顫動。下面是牧場的房子,他望著對面圓圓的山丘,山上長著穀子,一片黃色,很是富饒。他看得見納莉在山坡上吃草。水桶這個地方像平常一樣,消除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喬迪看到一匹長腿的黑馬駒挨在納莉的兩側要奶吃。接著,他看見自己在訓練一匹大馬駒套籠頭。才過了一會兒,駒子長成一匹駿馬,寬闊的胸膛,拱著高高的頸子,像海馬的頭頸似的,尾巴跟黑色火焰一樣,卷卷的,發出嗖嗖的聲音。人人都怕這匹馬,唯獨喬迪不怕。校園裡,男孩們要求騎一騎,喬迪笑笑表示同意。但是他們剛上去,這個黑色的惡魔就一拱背,把他們摔了下來。好,就給它取這個名字:「黑魔鬼」!有一陣子,叮叮咚咚的流水、草地和陽光回來了,接著……
有天晚上,牧場裡的人們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只聽得一陣馬蹄聲。他們說:「這是喬迪,騎著‘黑魔鬼’呢。他又在幫警長幹事了。」接著……
薩利納斯牧人的比賽場上,金黃的塵土飛揚著。播音員宣佈套索比賽開始。喬迪騎著黑馬一來到起跑點,其他運動員都縮了回去,打一開頭就放棄比賽,因為誰都明白喬迪和「黑魔鬼」套、摔、勒緊一頭小牛,比兩個人兩匹馬合著幹還要快得多。喬迪不再是一個男孩子,「黑魔鬼」不再是一匹馬了,他們兩個合起來是一個威風凜凜的英雄。接著……
總統寫信來,請他們幫忙去抓華盛頓的一名強盜。喬迪調整姿勢,舒舒服服地坐在草地上。涓細的泉水輕輕地流進長苔的桶裡。
這一年過得很慢。喬迪一次又一次感到灰心,以為馬駒是不會生的了。納莉毫無變化,卡爾·蒂弗林還是叫她去拉小車;草進倉的時候,她套上草耙子,拉傑克遜滑車。
夏天過去了,接著是晴朗、溫暖的秋天。於是,早晨狂風席捲路面,寒氣襲人,毒橡樹泛紅。九月的一個早晨,喬迪吃完早飯,母親叫他到廚房去。她正往一隻桶裡倒開水,桶裡放的是乾的麥麩,她把它們攪成熱氣騰騰的麥麩糊。
「有事嗎,媽媽?」喬迪問道。
「你看我怎麼和的。從今天起,每隔一個早晨得由你來和了。」
「好,這是什麼?」
「你看,這是給納莉吃的熱飼料。她吃了會身體好。」
喬迪用一個骨節擦擦前額,小心地問道:「她沒事吧?」
蒂弗林太太放下水壺,用一把木槳攪和飼料。「當然沒事,不過從現在起你更得照顧她了。你把早點拿去給她吃。」
喬迪一把拎起木桶,跑了出去。他跑過簡易房,跑過牲口棚,沉重的木桶砰砰地撞在他的膝蓋上。他發現納莉正在玩水,攪起水裡的波紋,又把頭伸到水裡去,使水溢在地上。
喬迪爬過柵欄,把那桶熱氣騰騰的飼料放在她身邊,然後靠後一點觀察她。她變了:肚子隆起,走動的時候腳步放得輕輕的。她把鼻子伸進桶裡去,狼吞虎嚥地吃熱飼料。吃完之後,她用鼻子將桶在地上挪動一下,輕輕地走到喬迪身邊,將面頰往他身上蹭。
貝利·勃克從馬具房走到他們這邊來。「說快真快,是不是?」
「肚子突然一下子大的嗎?」
「啊,不,這是因為你有一陣子沒去注意她。」他把她的頭轉過來,叫她朝著喬迪。「她也會好好生的。你瞧她的眼睛多好!有些母馬脾氣會變壞,可是好的時候,她們對什麼都親。」納莉把頭伸在貝利胳膊下面,在他的胳膊和腰部中間上下蹭她的脖子。「你現在得好好侍候了。」貝利說。
「還要等多久?」喬迪氣急地問道。
貝利用手指低聲計算著。「大約三個月,」他大聲說,「沒法說得準確。有時候整整十一個月,但可能提前兩個禮拜,或者推遲一個月,都沒什麼要緊。」
喬迪兩眼緊緊地瞅著地上。「貝利,」他緊張地開口道,「貝利,快生的時候你叫我,行不行?你讓我在旁邊看著,好不好?」
貝利用門牙咬咬納莉的耳朵尖。「卡爾說讓你從頭開始。這是唯一的學習方法。誰都沒法教你。就像我家老頭子叫我放鞍毯一樣。他是政府僱用的裝執行李的工人,當時我跟你一般大小,幫他乾點活。有一天我在鞍毯上留下了一道皺褶,害得馬長了鞍瘡。老頭當時一句也沒說我,但是,第二天早晨,他讓我馱了四十磅的東西。我只好牽著馬,馱著那袋東西,在太陽底下翻越了整整一座山。真快把我累死了。不過從此以後我沒有在毯子上再留過皺褶,也不可能再留。打那以後,我從來沒有在馬背上鋪毯子而在自己背上馱過行李。」
喬迪伸出手去,抓住納莉的鬃毛。「你會教我什麼事該怎麼辦,是不是?我看關於馬的事,你什麼都知道,對嗎?」
貝利笑了起來。「你看,我自己一半是馬,」他說,「我媽生了我就死了,我爸是政府派在山裡運裝行李的,大多數時候沒有奶牛,他多半隻給我吃馬奶。」他認真地往下說,「這個,馬知道。你知道嗎,納莉?」
母馬轉過頭來,正眼看了他一會兒。實際上從來沒有一匹馬這樣看過人。貝利現在揚揚得意,信心十足。他吹噓起來:「我包你得一匹好駒子。打一開頭我就把你教對。只要你聽我的話,我包你這匹馬將來是全縣最棒的馬。」
喬迪聽了這番話也覺得暖洋洋的,得意起來。他得意極了,回到屋子又彎腿又搖晃著肩膀,像騎馬的樣子。他低聲說道:「停,你‘黑魔鬼’,你停!站穩了,腳著地。」
冬天來得特別快,先是小風小雨,接著大雨不止。山丘改變了淺黃的顏色,讓雨水淋成黑色的了。冬天的泉水亂糟糟、鬧鬨鬨地流下山谷。蘑菇和香蕈一下子長了起來。聖誕節還沒有到,青草就開始長出來了。
但是,今年的聖誕節對於喬迪來說不是最要緊的日子。一月份中某個無法斷定的日子,才是好幾個月得圍著它轉的軸心。下雨以後,他把納莉牽到舍欄裡面,每天早上喂她熱飼料,梳刷她的毛皮。
母馬的肚子大得叫喬迪害怕。「她會爆破肚子的。」他對貝利說。
貝利用他那隻健壯厚實的手撫摸納莉腹部。「你摸這兒,」他輕輕地說,「你摸得出它在動。我看要是生下兩匹駒子,你才稀奇呢。」
「你看不會吧?」喬迪叫道,「不會是雙胞胎吧,你說呢,貝利?」
「不,我看不會,不過有時候會生下兩匹來。」
一月份頭兩個星期,雨下個不停。喬迪不上學的時候,大都在舍欄裡伺候納莉。他一天總有二十次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摸摸駒子在不在動。納莉對他越來越親切,越來越友好。她往他身上擦鼻子。他走進牲口棚,她就發出低微和緩的嘶聲。
有一天,卡爾·蒂弗林同喬迪一起到牲口棚。他讚賞地看著母馬整潔、栗色的皮毛,摸摸她肋骨和肩上堅實的肌肉。「你幹得不錯。」他對喬迪說。這是他能給人的最高的讚揚。喬迪後來一連幾個小時都高興得不得了。
一月十五日到了,馬駒還沒有生下來。到了二十日,喬迪心裡覺得很害怕。「不要緊吧?」他問貝利。
「啊,當然不要緊。」
他又問:「你肯定不要緊?」
貝利拍拍母馬的脖子。她不安地晃著腦袋。「喬迪,我跟你說過,生的時間說不準。你就得等著。」
月底到了,還沒有生,喬迪急死了。納莉的肚子這麼大,出氣很重,兩隻耳朵往上豎,擠在一起,像是頭疼似的。喬迪睡不好覺,夢境混亂。
二月二日晚上,他哭醒了。他母親喚他:「喬迪,你做夢啦。醒一醒再睡。」
可是喬迪心裡恐懼而又失望。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等他母親回去睡覺,然後他披上衣服,赤著腳溜了出來。
外頭一片漆黑,下著霧似的小雨。柏樹和簡易房依稀可辨,接著又墮回霧裡去。他開啟牲口棚的門,門「吱」的一聲,白天是從來沒有這種聲音的。喬迪走到架子邊上,找了一盞燈和一錫盒火柴,點亮燈芯。他走過稻草鋪地的長長的通道,來到納莉的舍欄。她正站在那裡,整個身子兩邊晃動。喬迪叫她:「好啊,納莉,好——啊,納莉。」但是她依舊晃動,也不朝周圍看。他走進欄裡,摸摸她的肩膀。他的手一碰,她就哆嗦起來。舍欄頂棚上傳來貝利·勃克的聲音。
「喬迪,你在幹嗎?」
喬迪嚇得往後退,可憐巴巴地望著貝利躺著的那個草窩。「她沒事吧,你說呢?」
「當然囉,我說沒事。」
「你不會讓她出什麼事的,貝利,你擔保不出事?」
貝利朝下吼道:「我跟你說過,我會叫你,就一定會叫你。你現在回去睡覺,不用操心那匹馬。你不操心,她就已經夠嗆的了。」
喬迪嚇得往後縮,他從來沒有聽過貝利用這種聲調說話。「我只是想來看看,」他說,「我醒了。」
這回,貝利的聲音柔和了一點:「好,你睡覺去吧。你不要來打攪她。我答應給你弄一匹好馬駒。你回去吧。」
喬迪慢慢走出牲口棚。他吹滅燈,把它放回到架子上。到了外頭,漆黑的夜,寒冷的迷霧逼過來,把他罩在裡面。他但願自己能像小紅馬死以前一樣,貝利說什麼,他信什麼。微弱的燈光照得他眼前一團漆黑,過了一會兒,他才分辨得出黑暗中的形體。他光腳丫子踩在潮溼的泥地上感到冰涼。棲在柏樹上的火雞發出驚慌的叫聲;兩條好狗在盡它們的責任,它們以為樹下有狼在徘徊,衝出來吠叫,想把狼嚇跑。
他悄沒聲兒地穿過廚房,不料絆倒了一把椅子。卡爾在臥室裡叫道:「誰啊?怎麼啦?」
蒂弗林太太睡眼惺忪地說:「卡爾,怎麼啦?」
一會兒,卡爾拿著一支蠟燭從臥室裡出來,喬迪還來不及爬回床上就被他父親看見了。「你到外面去幹什麼?」
喬迪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去。「我去看看那匹母馬。」
喬迪的父親因為被吵醒而惱火,同時又讚許喬迪的態度。末了,他說:「你聽著,這一帶,沒有人比貝利更懂得駒子。你由著他去好了。」
喬迪衝口而出:「可是那匹小紅馬死了……」
「這你不能怪他,」卡爾嚴厲地說,「如果貝利救不了一匹馬,那這匹馬誰也救不了。」
蒂弗林太太喊道:「卡爾,給他洗洗腳,叫他上床。不然,他明天得困一整天。」
喬迪感覺自己才閉上眼想睡,就有人拼命搖他的肩膀想把他弄醒。貝利·勃克站在他旁邊,手裡拿了一盞燈。「起來,」他說,「快。」說完,他急忙轉身走出屋去。
蒂弗林太太問:「什麼事?貝利,是你嗎?」
「是的,太太。」
「納莉快生了嗎?」
「是的,太太。」
「好,我起來燒一點水,準備給你用。」
喬迪跳起來,衣服穿得飛快,他出後門的時候,貝利提著燈搖搖晃晃才走到半路上。山頂上已經出現黎明的光弧,但是牧場的高地上還沒有光亮。喬迪拼命地跟著燈跑去,進牲口棚的時候追上了貝利。貝利把燈掛在欄邊的釘子上,脫掉他的藍斜紋布外套。喬迪看見他裡面只穿了一件沒有袖子的襯衣。
納莉僵直地站在那裡。他們看她的時候,她低下頭彎下腰,一陣痙攣,渾身扭動。痙攣過去了。但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陣,接著又過去了。
貝利緊張地嘟囔道:「出問題了。」他那隻沒戴手套的手伸到馬腹下面。「啊呀,上帝,」他說,「出問題了。」
馬又痙攣了,這回貝利緊張起來,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綻起。他大聲出氣,額上冒汗。納莉痛得直叫。貝利低聲說:「不對了。我沒法弄正它。胎位顛倒了。全顛倒了。」
他兩眼瘋狂地朝喬迪望著。接著他用手指作了仔細又仔細的診斷。他的兩頰繃得緊緊的,臉色發灰。他足足用了一分鐘時間疑惑地看著站在舍欄牆邊的喬迪,然後走到沾滿肥料的窗子邊,用汗淋淋的右手從窗下架子上揀起一隻釘馬掌的錘子。
「你出去,喬迪。」他說。
那孩子靜靜地站著,望著他發愣。
「跟你說,出去。不然來不及了。」
喬迪不動。
接著貝利迅速走到納莉頭邊。他叫道:「轉過臉去,該死的,轉過臉去。」
這回喬迪聽從了,把頭轉到旁邊。他聽見貝利在舍欄裡用嘶啞的聲音輕輕說話。接著他聽到骨頭很重的「咔嚓」一響,納莉發出一聲尖叫。喬迪回過頭去,恰好又見錘子舉起,打在她平直的前額上。然後納莉沉重地側身倒下,哆嗦了一陣子。
貝利手上拿著折刀,跳到隆起的肚子那兒,拎起一道皮膚,插進刀去。他邊鋸邊扯粗糙的肚皮。內臟是熱的,還在蠕動,空氣裡淨是叫人噁心的腥味兒。別的馬往後退去,退到拴籠頭的鏈條邊上,又尖叫又踢腿。
貝利放下刀,兩隻手伸進可怕的、亂糟糟的洞裡面,挖出一個正在滴血的白色的大包。他用牙齒在胎胞上咬了一個孔。一個小小的黑腦袋瓜從孔裡鑽出來,長著一對光溜溜、溼漉漉的小耳朵。它「咯」的一聲喘了一大口氣,又喘了一大口。貝利剝掉胎囊,找到刀子,割斷了臍帶。他把小黑駒子抱在懷裡,抱了一會兒,看著它。接著他慢慢地走過來,把它放在喬迪腳邊的草上。
貝利的臉上、胳膊上和胸前滴著猩紅的血。他渾身哆嗦,牙齒打顫,說話都沒聲兒了。他啞著嗓子低低地說:「這是你的駒子,我答應過你的,你拿去吧。我只好這麼辦——只好這麼辦。」他停了一會兒,回頭望望舍欄裡面。「去拿點熱水,一塊海綿,」他輕聲說道,「洗洗它,把它弄乾,就像它母親伺候它那樣。你得用手餵養它了。不過這是你的駒子,我答應過你。」
喬迪呆呆地望著這隻潮溼的、喘著氣的小駒子。它伸伸下巴,想抬起頭來。它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是海軍藍的顏色。
「該死的,」貝利叫道,「你還不去拿水?你去不去?」
於是,喬迪轉身跑出牲口棚。外邊已經天亮了。他從喉嚨到胃部都覺得難受,兩腿又僵硬又沉重。他有了馬駒,很想高興一番,但是貝利·勃克那張滿是血漬的臉,那雙恐慌、疲憊的眼睛老是浮現在他眼前,不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