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許諾

小紅馬 斯坦貝克 第1頁,共2頁

一個春天的下午,小男孩喬迪用行軍的步伐沿著樹叢邊的大路走回牧場的家裡去。他用膝蓋砰砰地踢著他在學校裡當餐具用的金黃色的豬油桶,這是他發明的大鼓,他的舌頭嗒嗒地咂著牙齒,發出小鼓的聲響,偶爾還吹出喇叭的聲音。剛才那一會兒,從學校裡神氣活現地走出來的這支小分隊的其他人,一個個拐進不同的小山谷,踏上車道,回到自己的牧場去了。現在表面上看來,只喬迪一人在行軍,腿抬得高高的,腳砰砰地蹬在地上;但是他身後卻有一支影子隊伍,舉著大旗佩著劍,默不作聲卻是厲害得很。

春天的下午,草木有綠色的,也有金黃色的。橡樹的樹蔭下的草長得蒼白、細長,山上的牧草卻是光溜而又濃密。鼠尾草叢長出亮晶晶的新葉子,橡樹披上金黃嫩綠的頭巾。山上的綠草散發出香味,馬兒在平處瘋狂奔跑,然後停下來,感到有些驚訝;綿羊,甚至老綿羊,也會出其不意地跳起來,然後挺直腿站住,繼續吃草,笨拙的小牛互相用頭抵撞著,往後退一步,接著又抵撞起來。

當喬迪率領的這支灰暗、無聲的部隊經過的時候,牲口不吃草、不嬉戲了,都停下來看著它走過去。

突然之間,喬迪停了下來。灰暗的部隊也緊張地停了下來,不知為了什麼事。喬迪屈膝跪下。一長溜隊伍不安地站著,一會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表示難過,接著化作一團灰色的迷霧,消失了。喬迪見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背脊,原來是一隻癩蛤蟆在大路的塵土裡爬著。他伸出一隻髒手,抓住這隻帶刺的傢伙,緊緊捏住它,小動物拼命掙扎。喬迪把小動物翻過身來,叫它黃白色的肚皮朝天。他用一隻食指按住它的喉嚨和胸腔,癩蛤蟆就停止掙扎,閉上眼睛,軟弱無力地睡過去了。

喬迪掀開飯桶,把他的頭一個獵物扔了進去。他現在向前挪動,微曲著膝蓋,肩膀弓得低低的;他赤著腳,悄沒聲兒地踩得準著呢。他右手拿著一支暗色的槍。路邊的矮樹叢發生騷動,那是因為裡面有一夥意想不到的、新遷來的灰色的老虎和灰色的大熊。他這次的狩獵非常成功,喬迪走到路口柱子上的郵箱的時候,又抓到了兩隻癩蛤蟆、四隻小草蜴子、一條藍色的蛇、十六隻黃翅膀的蚱蜢,還從一塊石頭底下抓出一隻棕色的、潮溼的蠑螈。這些傢伙住在一起很不舒服,一個個在鐵皮飯盒裡又抓又扒。

到了路口,喬迪的槍不見了,山坡上的老虎和大熊也都沒影兒了,就是飯桶裡那班潮溼、不舒服的傢伙也不存在了,原來郵箱上面插著金屬的小紅旗,這說明裡面有郵件。喬迪把桶往地上一放,開啟信箱。裡面有一份蒙哥馬利·華德公司的郵寄目錄和一份《薩利納斯週報》。他關上郵箱,提起飯桶,跑過山岡,直奔牧場的空地。他經過牲口棚,經過草已經用完了的草堆,經過簡易房和那棵柏樹。他砰地一下推開牧場房子前面的紗門,嘴裡喊道:「媽媽,媽媽,有一份東西。」

蒂弗林太太正在廚房裡,用湯匙把凝結的酸牛奶灌進一隻布口袋裡面。她放下手上的活兒,在水龍頭上洗了洗手。「我在廚房,喬迪。在這兒哪。」

他跑了進去,「哐當」一聲把飯桶往水槽裡一扔。「你看,我可以開啟這份東西看看嗎,媽媽?」

蒂弗林太太又拿起湯匙,做她的乾酪。「別丟了,喬迪。你爸爸要看的。」她把最後一點牛奶刮進口袋,「啊,喬迪,你爸爸叫你先找他一下再去幹活。」她趕開一隻正在乾酪口袋上飛來飛去的蒼蠅。

喬迪慌忙合上那份新來的目錄。「什麼?」

「為什麼你老不聽話?我說你爸爸找你說話。」

孩子把目錄輕輕地放在水槽板上。「你說——是不是我幹了什麼事?」

蒂弗林太太笑了起來。「老是怕。你幹什麼來著?」

「沒有呀,媽媽。」他不安地答道。但是他想不起什麼來了,另外,也不知道什麼事情後來可能會變成一種罪行。

他母親把滿滿一袋乳酪掛在一枚釘子上,讓袋子裡的水滴在水槽裡。「他就是叫你回了家去找他。他在牲口棚。」

喬迪轉身從後門出去。他聽見母親開啟飯桶,氣得直喘。他想起他乾的事,心裡驚慌,就跑到牲口棚去,只當沒聽見他媽媽叫他回去的憤怒的聲音。

卡爾·蒂弗林和僱工貝利·勃克靠在牧場的低圍欄上。兩個人都讓一隻腳踩著最低的一檔槓,兩隻胳膊肘靠在最高的槓上面。他們東拉西扯,慢慢地說著話。牧場上,有五六匹馬心滿意足地嗅著可愛的青草。母馬納莉站著,背靠著門,在笨重的柱子上磨著她的屁股。

喬迪不安地側近身去。他的一隻腳拖呀拖的,給人一種天真無邪、若無其事的印象。他走到這兩個人身邊,讓一隻腳踩在最低的欄杆上,胳膊肘靠在第二檔槓上面,也朝牧場裡張望。這兩個人側眼瞧著他。

「我要找你說話。」卡爾這種嚴厲的口氣專門用在孩子和牲口身上。

「好的,爸爸。」喬迪說,感到心裡有愧。

「貝利剛才說了,小馬死去之前,你照顧得很好。」

沒有責備的意思。喬迪膽壯了。「是的,爸爸,我照顧了。」

「貝利說你侍候馬很有耐心。」

喬迪突然對這個牧場工人感到一陣友好的溫暖。

貝利插話說:「我看他訓練那匹小馬的樣子,不比別人差。」

這時,卡爾·蒂弗林漸漸說到要點了。「要是再有一匹馬,你會好好幹嗎?」

喬迪一陣激動。「會的,爸爸。」

「好吧,你看。貝利說你要成為一個弄馬的好手,最好的辦法是從駒子養起。」

「只有這個辦法。」貝利插話。

「現在,你看,喬迪,」卡爾接著說,「山上牧場裡的傑斯·泰勒有一匹漂亮的種馬,可是得花五元錢。錢我出,可是你得幹一個夏天。你願意嗎?」

喬迪感到心裡激動得哆嗦起來。「我願意,爸爸。」他輕聲回答。

「不叫苦?叫你幹什麼,你不會忘記?」

「不會,爸爸。」

「好吧,這樣,明天早晨你把納莉牽到山岡牧場去,讓她配種。你就得照顧著她,一直到生下小駒子來。」

「是的,爸爸。」

「現在去餵雞,揀柴禾。」

喬迪溜走了。他走過貝利·勃克的身後,真想伸出手去,摸摸那兩條穿著藍色工裝褲的腿。他的肩膀微微搖擺,似乎長大成人,覺得了不起似的。

他幹活從來沒有那麼認真過。那天晚上,他沒有把谷罐子往雞堆裡一扔,隨它們你踩我、我踩你爭著去吃,而是小心地把麥子撒得遠遠的,有些麥粒雞都找不到。回到家裡,他聽見母親在罵孩子往飯桶裡裝進什麼討厭的爬蟲。他保證他以後不幹這種事了。喬迪真的感到這些蠢事都是過去的事了。他長大了,不會再往飯桶裡裝癩蛤蟆什麼的了。他抱進這麼多柴禾,堆得這麼高,他母親走起路來直害怕橡木柴禾堆會塌下來。幹完這些事,揀完已經下了幾個星期的雞蛋,他又往下走去,路過柏樹,路過簡易房,向牧場走去。水槽底下有一隻胖乎乎的癩蛤蟆朝他看看,他才沒有心思去睬它呢。

他沒有見到卡爾·蒂弗林和貝利·勃克,但是從牲口棚那頭鐵容器的聲音判斷,貝利·勃克正開始給母牛擠奶。

別的馬正往牧場上坡那一頭邊走邊吃草,只有納莉還挨在柱子邊上緊張地擦自己的身子。喬迪慢慢地走近去,嘴裡說:「好啊,姑娘,好啊,納莉。」母馬淘氣似的把耳朵往後一豎,咧開嘴唇,露出黃色的牙齒。她轉過頭來,她的眼睛呆滯而後狂烈。喬迪爬到圍欄頂上,吊著兩隻腳,充滿愛意地瞧著母馬。

他坐在那裡,夜色漸漸合攏起來,蝙蝠和夜鷹撲動著翅膀飛來飛去。貝利·勃克朝房子的方向走去,手裡提著滿滿一桶牛奶,他見到喬迪,停了下來。「要等好長時間,」他柔和地說道,「你會等得心煩的。」

「不會,我不會,貝利。要等多長時間?」

「差不多一年。」

「好,我不會心煩的。」

房子那邊響起了刺耳的三角鐵的聲音。喬迪從圍欄頂上爬下來,同貝利·勃克一起去吃晚飯。他還伸出手去,抓住牛奶桶的柄,幫貝利提回去。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點後,卡爾·蒂弗林用一張報紙包了一張五元的鈔票,把它別在喬迪工裝褲胸口的兜裡。貝利·勃克給母馬納莉套上籠頭,把她牽出了牧場。

「小心,」他警告說,「拉這兒,別讓她咬你。她會瘋得跟什麼似的。」

喬迪拉住皮套籠頭,朝山岡上的牧場方向走去,納莉跟在他後面,有時平穩,有時顛簸。沿途的牧草地上,野燕麥剛剛長出穗來。早晨的太陽照在喬迪的背上,暖融融的,真舒服。喬迪雖然覺得自己是大人了,卻不時情不自禁地並起雙腳跳起來。羽毛髮光的烏鶇鳥棲在圍欄上,它們的肩是紅色的,嘴裡咔嗒咔嗒幹叫著。草原上的百靈鳥唱起歌來像是淙淙的流水。躲在燕麥葉子堆裡的野鴿子發出短促的、悲傷的聲音。兔子坐在田地裡曬太陽,只有兩隻叉狀的耳朵露出來。

喬迪不停地爬了一個小時的山路以後,拐進一條小路,這條路更陡,通向山岡上的牧場。他望得見高出橡樹的牲口棚紅色的棚頂,聽得見房子附近有一條狗正無精打采地叫著。

突然之間納莉往後一跳,差一點兒掙脫了繩子。喬迪聽到從牲口棚那邊傳來尖利的嘶叫聲、樹枝折裂的聲音,接著是一個男人叫喊的聲音。納莉邊後退邊嘶叫。喬迪拽住牽籠頭的繩子,她露著牙齒向他衝來。他撂下繩子,急忙躲開,鑽進樹叢去了。橡樹那邊又傳來尖叫聲,納莉回答了一聲。地上響起啪噠啪噠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種馬出現了,拖著一條拽斷了的韁繩衝下山來。他的眼睛發出狂熱的光彩,僵硬、挺直的鼻孔紅得跟火似的,光滑烏黑的皮毛閃閃發亮。種馬跑得這麼快,跑到納莉跟前還止不了步。納莉的耳朵往後一豎,身子一轉,他走過時她用蹄子踢了他。種馬轉過身來,朝後一退。他用前蹄踢母馬,她捱了這一下,正在搖晃不定的時候,他用牙齒咬她的脖子,把她咬出血來。

納莉的情緒馬上變了。她賣弄風情,嬌柔起來。她用嘴唇去舔種馬拱起來的背部。她從邊上繞過去,用自己的肩膀去擦他的肩膀。喬迪半明半掩地躲在樹叢裡觀望。他聽到他身後有馬蹄聲,他還沒有來得及轉過身去,就有一隻手抓起他的工裝褲揹帶,把他提了起來。傑斯·泰勒把他提到馬上,叫他坐在他背後。

「你會給踩死的,」他說,「森淘格有時候壞透了。他拽斷了韁繩,衝出門來。」

喬迪安靜地坐著,但不一會兒他叫道:「他會傷害她的,會咬死她的。把他趕走!」

傑斯笑了起來。「她沒事。你不如下馬,進屋裡去待一會兒。去吃一塊餡餅。」

但是喬迪搖搖頭。「她是我的。駒子將來歸我。我要把駒子養大。」

傑斯點點頭。「好,這是一件好事。卡爾有時候想得不錯。」

過了一會兒,危險過去了。傑斯把喬迪提下馬,然後抓住種馬那條斷了的韁繩。他在前面牽著種馬走,喬迪跟在後面,牽著納莉。

喬迪解開別針,交了五元錢,又吃了兩塊餡餅,之後才走回家去。納莉馴順地跟著他。她這麼聽話,喬迪就踩在一根樹樁上,騎了上去,回家的一大半路他是騎著馬的。

他父親出了五元錢,喬迪卻是忙了整整一個春末和一個夏天。割草的時候他使耙。馬拉傑克遜滑車,他使喚馬;打包機來了,他趕著馬轉圈壓包。另外,卡爾·蒂弗林教他擠牛奶,把一頭母牛交給他照管,他早晚就又多了一件家務事。

栗色母馬納莉很快地揚揚得意起來。當她在泛黃的山坡上遛腿或者幹輕活的時候,她卷著嘴唇,老在傻笑。她的動作慢慢悠悠,安穩莊重,活像個皇后。把她套上車,她拉得四平八穩,無動於衷。喬迪天天跑去看她。他擦亮了眼睛仔細觀察,可是看不出她有什麼變化。

一天下午,貝利·勃克把搗糞的多頭叉靠在牲口棚的牆上。他鬆開皮帶,把襯衣的下襬塞進褲子裡去,再把皮帶繫緊。他從帽簷上拿下一根小草,放進嘴角。喬迪正幫那條盡忠的大狗「雙樹雜種」挖地鼠,見貝利從牲口棚裡踱步出來就直起身子來。

貝利建議:「我們上去看看納莉。」

喬迪馬上跟著走。「雜種」回過頭來瞧瞧他們,接著拼命地挖著,咆哮著,發出短促的尖叫聲,說明地鼠快抓到了。它再回過頭來看看喬迪和貝利,見他們兩個都不感興趣,只好怏怏地從洞裡爬出來,跟著他們上山了。

野生的燕麥開始熟了。每棵燕麥都腦袋朝下,掛著一串沉甸甸的麥粒。草很乾,喬迪和貝利從草裡穿過去的時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們走到半山上,只見納莉和那隻閹割過的鐵灰馬彼得正在咬燕麥頭上的麥粒。他們走近的時候,納莉看了看他們,耳朵往後一豎,倔強地上下晃動著腦袋。貝利走到她身前,把手放在她的鬃毛下面,拍拍她的脖子,一直到她的耳朵聳回前面來,輕輕地啃著他的襯衣。

喬迪問道:「你說她真的要生小駒子嗎?」

貝利用大拇指和食指翻開母馬的眼睛。他摸摸她的下嘴唇,撥弄撥弄她堅韌的、黑色的奶頭。「我看是要生的。」他說道。

「嗯,她一點變化都沒有。已經三個月了。」

貝利用指節擦擦母馬平直的前額,她高興得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我說你會等得不耐煩的。再等五個月你才能看到一點眉目,至少要等八個月她才會生駒子,那大約要到明年一月份了。」

喬迪長嘆了一口氣。「要等好長時間呵,是不是?」

「還要等兩年的樣子,你才騎得上馬。」

喬迪失望地喊道:「那時候我是大人了。」

「對,你是老頭兒了。」貝利說。

「你說生下來的駒子是什麼顏色?」

「這個,說不準。種馬黑色,母馬栗色。駒子可能是黑色或者栗色,也可能是灰的、花的,說不準。有時候黑顏色的母馬會生下一匹白駒子來。」

「那我希望是黑的,而且是雄的。」

「如果生下雄馬,我們得閹割。你父親不會叫你去養一匹種馬。」

「說不定他會同意我的,」喬迪說,「我可以訓練他,叫他別使壞。」

貝利噘起嘴唇,本來在嘴角里的那根小草噘到中央來了。「種馬你是信不得的,」他指責說,「他們老喜歡幹架,惹麻煩。有時候他們不樂意了,就不幹活。他們弄得母馬心神不定,還欺侮閹割過的馬。你父親不會讓你養種馬的。」

納莉走開了,一邊啃著快曬乾了的青草。喬迪從一支麥梗裡取出麥粒來,拋到空中,於是一粒粒輕軟、尖頭的種子像飛鏢似的飛了出去。「貝利,你說馬是怎麼生的,是不是跟母牛生小牛似的?」

「差不離。馬比牛嬌一點。有時候你得過去幫忙。還有的時候,要是出了問題,你得……」他不往下說了。

「得怎麼,貝利?」

「得把駒子切碎了拿出來,否則母馬就死了。」

「這回不會那樣吧,會不會,貝利?」

「這回,不會。納莉生過,生得不錯。」

「我能在場嗎,貝利?你準會叫我的嗎?這是我的馬駒。」

「我保證叫你。當然會叫你。」

「你告訴我馬怎麼生的。」

「好吧,你見過生小牛。生小馬也差不離。母馬哼哼叫,伸著身子。如果生得順利,那麼頭和前腿先出來,前腿出來的時候踢一個洞,像小牛生出來的時候一樣。這時馬駒就開始呼吸了。有人在場好些,因為,萬一腳的位置不正,駒子從胎胞裡出不來,它就會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