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起來了。」
喬迪一激動就不怕難為情。「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吉達諾張嘴想說一個字,他的嘴張著,腦子裡在找字。「我想山裡面很安靜——我想很不錯。」
吉達諾的眼睛好像發現了幾十年前的東西,因為它們柔和起來,好像出現了一點微笑。
「你後來又去過嗎?」喬迪追著問。
「沒有。」
「你想過再去一次嗎?」
但現在吉達諾臉上現出不耐煩的神情。「沒有。」他的口氣是在告訴喬迪:他不想再談這個問題。孩子還是很好奇,不想離開吉達諾。他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你想到牲口棚去看看馬嗎?」他問。
吉達諾站起身來,戴上帽子,準備跟喬迪去。
現在快到傍晚時分了。他們站在飲水槽附近,馬兒從山坡上溜達過來飲水。吉達諾把他扭扭彎彎的大手放在圍欄的欄杆頂上。五匹馬跑過來喝水,接著四下散開站著,不是嗅嗅地上,就是挨在圍欄光滑的木頭邊上擦著兩邊的身子。它們喝完水後過了好久,小山頭上出現一匹老馬,費力地往下走。它的牙齒又長又黃;蹄子磨得又平又尖,像一把鐵鍬;它的肋骨和臀部的骨頭鼓突出來,外面只有一層皮。它一步一拐地走到水槽邊上,喝水的時候發出很大的響聲。
「這匹馬叫老依斯特,」喬迪介紹說,「這是我父親買的頭一匹馬。他三十歲了。」他抬頭看看吉達諾蒼老的眼睛,看他有什麼反應。
「不中用了。」吉達諾說。
喬迪的父親和貝利·勃克打牲口棚出來,往水槽這邊走來。
「老了,幹不動了,」吉達諾重複道,「只會吃,活不長了。」
卡爾·蒂弗林聽到了最後這幾個字。他討厭殘忍地對待老吉達諾,卻又不得不殘忍起來。
「不打死老依斯特,真對不起他,」他說,「死了他就不用受這麼多苦,關節就不會這麼痛了。」他偷偷地瞧瞧吉達諾,看他有沒有領會這樣比較著說的意思。但那隻淨是骨頭的大手沒有挪動,那雙烏黑的眼睛也沒有從馬身上移開。「老傢伙應當免除痛苦,」喬迪的父親接著說,「一顆子彈,一聲槍響,腦袋一下子也許很痛,可是一切都會結束。這比關節僵硬、牙齒疼痛強一些。」
貝利·勃克插嘴說:「他們幹了一輩子活,有權利休息休息。也許他們只喜歡四處走動走動。」
卡爾一直注視著那匹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馬。「你現在真想不到依斯特當年的樣子,」他柔和地說,「脖子抬得高高的,胸腔寬,體格漂亮。他一步可以跨過五條杆的大門。我十五歲那年騎著他得過平地賽的名次。我什麼時候都可以賣他兩百元。你想不到他當年有多棒。」他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因為他討厭軟綿綿的情緒。「但是現在他該挨一槍了。」他說。
「他有休息的權利。」貝利堅持他的看法。
喬迪的父親有了一個幽默的想法。他轉身朝著吉達諾。「如果火腿和雞蛋長在山坡上,我就願意把你也放出去溜達;」他說,「可是廚房裡,我可放不起。」
在他們回屋去的路上,他還跟貝利·勃克笑著說:「山坡上要是能長出火腿和雞蛋來,我們的日子就都好過了。」
喬迪知道他的父親是在刺吉達諾的傷疤。他自己就常被父親刺痛。他父親知道,在孩子身上什麼地方只要說一個字便能刺痛他。
「他光是這麼說,」喬迪說,「他並不是真的要打死依斯特。他喜歡依斯特。依斯特是歸他所有的頭一匹馬。」
他們站在那兒的時候,太陽落在大山後面,牧場一片寂靜。到了傍晚,吉達諾好像較為自在一些。他的嘴唇一動,發出一種奇怪、尖銳的聲音,把一隻手伸進圍欄裡。老依斯特僵硬地向他走去,吉達諾擦擦他鬃毛下面消瘦的脖子。
「你喜歡他嗎?」喬迪輕聲問他。
「喜歡——可是他不中用了。」
牧場房舍響起了三角鐵的敲聲。「吃晚飯了。」喬迪喊道,「走,吃飯去。」
他們朝房子走去的時候,喬迪再一次注意到吉達諾的身子挺得筆直,跟年輕人一樣。只是行步顛簸、拖著腳跟,才顯出他上了年紀。
火雞沉甸甸地飛進簡易房旁邊柏樹的低樹枝上。牧場裡一隻胖乎乎的漂亮的貓打路上穿過,嘴裡叼著一隻老鼠,這老鼠個頭很大,尾巴耷拉在地上。山坡上的鵪鶉依舊發出清晰如滴水般的響亮聲音。
喬迪和吉達諾走到後門的階梯上,蒂弗林太太透過紗門瞧著他們。
「快來,喬迪。來吃晚飯,吉達諾。」
卡爾和貝利·勃克已經坐在鋪著油布的長桌邊上吃了起來。喬迪沒有挪動椅子,溜進去一坐,但是吉達諾拿著帽子站在一旁,卡爾抬起頭來說:「坐下,坐下。吃飽肚子才能趕路。」卡爾生怕自己心軟,允許老頭兒待下來,所以他不斷提醒自己,不能把他留下來。
吉達諾把帽子放在地板上,怯生生地坐了下來。他不伸手去拿吃的,卡爾只好把吃的東西遞給他。「你拿著,要吃飽了。」吉達諾吃得很慢,把肉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又放了幾小塊土豆泥在自己的盤子裡。
卡爾·蒂弗林看到這種情景放心不下。他問道:「你在這一帶沒有什麼親戚嗎?」
吉達諾的回答帶著點自尊心。「我妹夫在蒙特雷。那兒還有我的一些表親。」
「好,那你可以去找他們,同他們一起住。」
「我出生在這兒。」吉達諾溫和地反駁道。
喬迪的母親從廚房裡進來,端著一大碗澱粉做的布丁。
卡爾笑著對她說:「我告訴過你沒有,我是怎麼跟他說的?我說要是火腿和雞蛋長在山坡上,我就把他放出去,就像放老依斯特似的。」
吉達諾一動不動,瞧著他面前的盆子。
「可惜他不能待下來。」蒂弗林太太說。
「你別起這個頭了。」卡爾生氣地說。
他們吃完之後,卡爾、貝利·勃克和喬迪走進起居室去休息一會兒,但是吉達諾既不說再見,也不道謝,而是穿過廚房,從後門走了出去。喬迪坐在那裡,偷偷地打量父親。他知道他父親心裡感到了自己有多麼小氣。
「這一帶有許多這麼大年紀的派沙諾。」卡爾對貝利·勃克說。
「他們可真是好人,」貝利為他們說話,「他們幹活的年頭可以比白人長得多。我見過一個一百零五歲的老頭兒,還能騎馬呢。你見過哪個像吉達諾這麼老的白人還能走二三十英里路的?」
「啊,他們身體壯,那是的。」卡爾同意,「我說,你也替他說話?你聽著,貝利,」他解釋道,「我能把這個牧場維持下來,不添別的吃飯的人手,不給義大利的銀行吃掉,已經夠我受的了。這一點你明白的,貝利。」
「當然,我明白,」貝利說,「你要是有錢,情況就不一樣了。」
「對了,他又不是沒有親戚可找。妹夫、表親就在蒙特雷。幹嗎該我替他操心呢?」
喬迪一聲不響地聽著,他好像聽到吉達諾輕聲的話語,聽到他那句無法回答的「可是我出生在這裡」。吉達諾像大山一樣神秘。極目遠望,盡是山嶺,但是高入雲霄的最後一道山嶺後面是一個巨大的、無人知曉的世界。吉達諾是一個老人,可他有雙遲鈍、烏黑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背後藏有某種無人知曉的東西。他從不多說話,你猜不出他的眼睛裡面藏的是什麼東西。喬迪情不自禁地想到小屋去。在他父親說話的當兒,他從椅子上溜下來,悄沒聲兒地走出門去。
天色很黑,遠處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山那邊去縣裡的大路上傳來伐木隊馬軛上的鈴聲。喬迪穿過漆黑的院子,看得見小屋窗子裡透出來的光亮。黑夜是神秘的,所以他悄悄地走到窗子跟前,向裡張望。吉達諾坐在搖椅上,背朝著窗戶,他的右手在身前慢慢地來回移動。喬迪推開門,走了進去。吉達諾騰地一下坐直,抓起一塊鹿皮,想把他手上的東西蓋在大腿上,但鹿皮滑了下來。喬迪站在那裡,看得目瞪口呆,吉達諾手上拿著的是一把漂亮、細長的劍,劍柄上還有金色的籃狀護手。刀刃發出一道幽光,劍柄刺孔,雕琢精細。
「這是什麼?」喬迪問道。
吉達諾只是用憤恨的眼神看著喬迪,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鹿皮,把那把漂亮的劍緊緊地包了起來。
喬迪伸出手去。「我不能看看嗎?」
吉達諾的眼睛放出怒火,他搖搖頭。
「你在哪兒弄到的?從哪兒來的?」
這會兒吉達諾深沉地看著他,好像在思考。「我父親給我的。」
「噢,他從哪兒弄來的?」
吉達諾低頭看看他手上細長的鹿皮包裹。「我不知道。」
「他沒有告訴過你?」
「沒有。」
「你拿它幹什麼用?」
吉達諾微微一怔。「什麼用也沒有。就是留在身邊。」
「我可以再看一看嗎?」
老頭兒慢吞吞地解開包裹,亮出那把順著燈光閃閃發亮的劍,接著又把它包了起來。「現在你走吧。我要上床了。」喬迪還沒有關上門,他就把燈吹滅了。
喬迪回房舍的路上,心裡有一件特別要緊的事。那把劍的事,千萬不能告訴別人。說出去可是糟糕透頂,因為真情的構造是虛弱的,一說出去就給毀了。讓別人知道了,這個事情說不定會垮掉。
喬迪穿過黑暗的院子的時候,遇見了貝利·勃克。貝利說:「他們正說著呢,不知你到哪裡去了?」
喬迪溜進起居室,他父親問他:「你剛剛在哪兒?」
「我去看看我新做的夾子有沒有逮到老鼠。」
「你該上床了。」他父親說。
早晨吃早飯的時候,喬迪頭一個來到餐桌。接著他父親進來,最後是貝利·勃克。蒂弗林太太從廚房裡伸進頭來看了看。
「老頭兒呢,貝利?」她問道。
「大概出去散步了吧,」貝利說,「我到他屋裡看過,他不在。」
「也許他一早上蒙特雷去了,」卡爾說,「路遠。」
「不會,」貝利解釋道,「他的麻袋還在屋裡。」
吃完早飯之後,喬迪向小屋走去。蒼蠅在陽光下飛來飛去。今天早晨,牧場好像特別安靜。喬迪見周圍沒有人看見他,就走進小屋,看看吉達諾麻包裡裝的是什麼。裡面有一件特大的棉毛衫,一條特長的褲子,三雙舊襪子。沒有別的東西。喬迪感到特別寂寞。他慢吞吞地走回去。他父親站在門廊上在跟他母親說話。
「我想老依斯特終於死了,」他說,「我沒有看見他同別的馬一起來喝水嘛。」
早晨過了一半的光景,傑斯·泰勒從山脊上的牧場騎著馬下來。
「你沒有賣掉你那匹快死了的老灰馬吧?你賣了嗎,卡爾?」
「沒有,當然沒有。怎麼呢?」
「嗯,」傑斯說,「今天早晨我一早出來,見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我看見一個老頭兒騎著一匹老馬,馬身上沒有鞍子,只拿一段繩子做韁繩。他沒走大路,而是直接穿過林子上山去了。我看他有一支槍。反正我見他手上拿著一件亮晶晶的東西。」
「那是老吉達諾,」卡爾·蒂弗林說,「我去看看我槍丟了沒有。」他走進房子裡,過了一會兒出來。「沒有丟,都在。傑斯,他朝什麼方向去的?」
「啊,有意思。他往回走,直接奔大山去的。」
卡爾笑了。「他們再老還是要偷,」他說道,「我想他只偷了老依斯特。」
「要去追嗎,卡爾?」
「去他的吧,省得我花工夫埋那匹馬了。我不知道他哪裡弄來的槍,不明白他去大山幹什麼。」
喬迪穿過菜地,朝叢林方向往上走去。他仔細觀察著巍巍群山——山脊一道接著一道,盡頭是海洋。有一會兒,他好像看見一個黑點爬上最遠的一道山脊。他想到那把劍,想到吉達諾,想到大山。他心裡起了一陣如此強烈的渴望,他真想大聲喊叫,把它從心口裡吐出來。他躺在叢林圓木桶旁邊綠色的草地上。他交叉著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躺了很長時間,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