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溼天氣一直延續到新的小草長了出來。喬迪上學穿的是油布雨衣和短統膠鞋。有一天早上,明亮的太陽終於出來了。喬迪正在舍欄裡幹活,他對貝利說:「我去上學的時候,想把加畢侖留在大欄裡。」
「曬曬太陽對他有好處,」貝利肯定地說,「沒有一頭牲口喜歡被長期關著的。你爸爸要跟我去山上清一清泉水裡的樹葉。」貝利點點頭,用一根小麥秸剔牙齒。
「萬一下雨,雖然……」喬迪提出來。
「今天不大會下。已經下空了。」貝利捲起袖子,扣好手臂上的綁帶,「萬一下起雨來——馬淋一點點雨不要緊。」
「好,如果下雨,你牽他進去,行嗎,貝利?我怕他著涼,怕到時候不能騎。」
「當然囉!只要趕得回來,我會當心的。不過今天不會下雨。」
這樣,喬迪上學的時候就讓加畢侖在大欄裡站著。
貝利·勃克對許多事情的估計是不會錯的。他不可能錯。可是,那天的天氣,他卻估計錯了:中午過了不久,烏雲就壓過山來,下起大雨來了。喬迪聽見雨點打在學校房子的屋頂上。他原想舉起一根指頭,請老師允許他上廁所,到了外面,就趕緊往家跑,把小馬牽進去。那樣的話,不論在學校,還是在家,兩頭都會立刻處罰他。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貝利有把握,說馬淋一點雨不要緊,喬迪放心了。好容易放了學,他冒著黑沉沉的大雨趕回家。大路兩旁的坡上噴濺出小股小股的泥漿水。一陣冷風颳來,雨水時而傾斜時而打旋。喬迪小步跑著往家走去,一路上咂咂地踩在夾雜著礫石的泥漿水裡。
他從山脊頂上看見加畢侖可憐巴巴地站在大欄裡,紅皮毛快變成黑色的了,皮毛上一綹綹盡是雨水。他低頭站著,屁股挨著風吹雨打。喬迪跑到畜欄,開啟欄門,抓住額毛,把溼淋淋的小馬牽了進去。隨後他找到一隻黃麻袋,用來擦馬身上的毛,擦馬的腿和膝蓋。加畢侖耐心地站著,但是一陣一陣地哆嗦,像在颳風似的。
喬迪儘量把小馬擦乾,然後跑到房子裡,拿點熱水回到牲口棚,把糧草在裡面浸一浸。加畢侖不是十分餓。他嚼了一點熱的飼料,可是胃口不太好,還是不住地發抖,潮溼的背上冒出一點點水蒸氣。
貝利·勃克和卡爾·蒂弗林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卡爾·蒂弗林解釋道:「天下雨的時候,我們正在班·海奇的地方歇著,這雨一下午沒有停過。」喬迪用責備的目光看看貝利·勃克,貝利感到很內疚。
「你說不會下雨的。」喬迪責備他說。
貝利移開目光。「年年到了這個季節,就不好說啦。」他說道。但這個藉口是站不住腳的。他不該出錯,他心裡明白。
「小馬淋溼了,溼透了。」
「你給他擦乾了嗎?」
「我用一隻麻袋擦了擦,給他吃了熱飼料。」
貝利點點頭,表示讚許。
「你看他會著涼嗎,貝利?」
「一點點雨不要緊的。」貝利向他保證。
喬迪的父親這時插話進來,教訓孩子說:「馬不是什麼叭兒狗。」卡爾·蒂弗林討厭脆弱和病態,他最瞧不起束手無策的人。
喬迪的母親端了一盤牛排進來,放在桌上,還有煮土豆、煮南瓜,弄得滿屋子全是水蒸氣。他們坐下來吃飯。卡爾·蒂弗林還嘟囔著什麼對牲口對人太嬌慣了,他們就脆弱起來。
貝利·勃克因為做錯了事,心裡很不好受。「你用毯子把他蓋上了嗎?」
「沒有。我找不到毯子。我在他背上蓋了幾隻麻袋。」
「那我們吃了飯去把他蓋起來。」貝利這時感到好過一些。喬迪父親進裡屋去烤火,母親洗碟子,貝利找到一盞提燈,把它點著了。他和喬迪踩著泥水到了牲口棚。棚裡黑洞洞、暖融融的,還有香味兒。馬兒們還在吃晚上一頓的飼料。貝利說:「你提燈!」他摸摸小馬的腿,測了測小馬身上兩邊的熱度。他把臉貼在小馬灰色的口套上,翻起眼皮看看他的眼球,掀起嘴唇瞧瞧他的牙床,把手指伸進他的耳朵裡摸摸。「他好像不大高興,」貝利說,「我給他擦一擦。」
貝利找了一隻麻袋,死命地擦小馬的腿、胸部和肩胛。加畢侖無精打采得出奇。他耐心地任貝利去擦。最後貝利從馬具房拿來一條舊棉被,往小馬背上一披,用繩子繫緊他的脖子和胸部。
「他明天早晨就會好了。」貝利說。
喬迪回到房子裡,他母親抬起頭來看他。她說:「你睡晚了。」她用粗糙的手抬著他的下巴,把亂糟糟的頭髮從他的眼睛上撩開。她說:「別擔心小馬。他會好的。貝利跟鄉里的馬醫一樣棒。」
喬迪沒想到她看得出他的心事。他輕輕地從她手上掙脫開去,跪在火爐旁邊,一直烤到胃部感到發熱。他烤乾以後進去睡覺,但是很難睡著。他好像睡了很長時間之後醒了過來。房子裡是黑的,但是窗上灰濛濛一層,像是破曉的光線。他爬起來,找到褲子往腳上套,這時隔壁房間的時鐘敲了兩下。他放下衣服,回到床上去。他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這是他頭一次睡過了頭,沒有聽見三角鐵響。他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一邊扣紐扣一邊走出門外。他母親朝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地去幹她的活兒。她的目光慈祥,像在思索。她有時候張嘴一笑,但是她的目光沒有改變。
喬迪朝牲口棚的方向跑去。半路上,他聽到了讓他害怕的聲音:馬沉重粗聲的咳嗽。他飛快地跑去。進了牲口棚,他發現貝利·勃克在照料小馬。貝利正用他粗壯的手在擦馬腿。他抬起頭來,高興地笑笑。「他就是有點感冒,」貝利說,「我們過兩天就能叫他好起來。」
喬迪看看小馬的臉。小馬的眼睛半睜半開,眼皮又厚又幹,眼角結了硬塊的眼屎。加畢侖的耳朵朝兩邊耷拉著,頭垂了下來。喬迪伸出手去,但是小馬沒有湊過來嗅手。他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子收縮起來,鼻孔裡流下一串清水鼻涕。
喬迪回頭看看貝利·勃克。「他病得很厲害,貝利。」
「我剛才說了,他就是有點感冒,」貝利堅持說,「你去吃早點,完了上學去。我來照顧他。」
「可是你也許有別的事。你也許會丟下他。」
「不,我不會離開他。我決不會離開他。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同他待一天。」貝利又錯了一次,他感到有些難受。他現在得治好小馬。
喬迪走到房子裡,無精打采地坐在桌子旁邊。雞蛋、火腿冷了,油膩膩的,可他沒有注意。他吃了平時的量。他沒有提出待在家裡、不去上學的要求。他母親拿起他的碟子的時候把他的頭髮往後撩了撩。她叫他放心:「貝利會照應小馬的。」
他在學校裡悶悶不樂了一整天。他沒法回答問題,讀不進一個字。他甚至不能告訴任何人,說小馬病了,因為這會使他更難受。終於放學了,他提心吊膽地往家走。他慢慢吞吞地走,讓別的孩子走在前面。他希望就這麼走下去,永遠到不了牧場。
貝利沒有食言,待在牲口棚裡,可小馬的病更重了。他的眼睛現在幾乎閉上了,鼻子被堵住,出氣時發出嘯嘯的尖聲,眼睛微微睜著的那一部分蒙上了一層薄膜。小馬是不是還看得見東西,就難說了。他時常噴鼻息,清清鼻子,可這麼一來好像堵得更緊了。喬迪垂頭喪氣地看著小馬的皮毛——毛髮蓬亂,邋邋遢遢,好像失去了它舊日所有的光彩。貝利靜靜地站在舍欄旁邊。喬迪討厭再問什麼,可是又想弄明白。
「貝利,他——他會好嗎?」
貝利把手指伸進欄杆檔裡,摸摸小馬的下巴顎。「你摸這兒。」他說著,把喬迪的手引到下巴顎底下一大塊腫塊上,「等那個腫塊大一點,我開掉它,他就好受了。」
喬迪馬上把目光移開,因為他聽說過馬生腫塊的事。「這是怎麼回事呢?」
貝利不想回答,但又非回答不可。他不可能連錯三次。「腺疫,」他簡短地說,「可是你別擔心。我會叫他復原的。我見過比加畢侖病得更厲害的,也都治好了。我現在給他上蒸氣。你幫我忙。」
「是。」喬迪可憐巴巴地說。他跟著貝利走進飼料房,看他準備蒸氣袋。這是一隻長長的、掛在脖子上的帆布袋,有帶子,可以套在耳朵上。貝利把口袋的三分之一裝滿糖,再加兩把乾的蛇床子。他在幹飼料上面倒了一點石炭酸,又倒了點松子油。「我把它們摻和起來,你去屋裡拿一壺開水來。」貝利說。
喬迪拿著一壺滾開水回來的時候,貝利已經扣緊套在加畢侖鼻子上的帶子,把口袋緊緊地套在小馬的鼻子上。接著他把開水灌進袋邊的一個小洞裡,澆在摻和好了的草料上。強烈的蒸氣冒上來的時候,小馬驚得跑開去,但這時候,起鎮靜作用的煙氣慢慢地進入他的鼻子,進入他的肺裡。強烈的蒸氣清理了他的鼻道。他大聲呼吸。一陣寒顫,他的腿打了個哆嗦,沖鼻子的煙氣一上來,他就閉上了眼睛。貝利又倒了一點開水,蒸氣保持了十五分鐘。末了他放下水壺,取下套在鼻子上的布袋。小馬看來好一些了。他的呼吸順暢,眼睛睜得比以前大。
「你看把他弄得多舒服,」貝利說,「現在我們再用被子把他裹起來。說不定明天早晨他就好得差不離了。」
喬迪提出:「今天晚上我同他在一起。」
「不,你不用在這兒。我把鋪蓋拿這兒來,睡在草上。你可以明天來,需要的話你也給他燻一燻。」
他們進屋吃飯的時候天色黑將下來。喬迪根本沒有想到雞已經有人餵過了,柴禾箱已經裝滿了。他經過房子,來到黑黝黝的樹叢邊上,從木桶裡取一口水喝。泉水冷得刺痛了他的嘴,讓他渾身透過一陣涼氣。山上頭的天空還是亮的。他看見一隻老鷹飛得很高,胸脯與太陽一般齊,陽光照得它閃閃發光。兩隻烏鶇在天上追它,把它趕了下來,他們襲擊老鷹的時候也是閃閃發亮的。向西望去,烏雲又在化雨了。
一家人吃飯的時候,喬迪的父親一句話也不說,但是貝利·勃克拿了鋪蓋捲到牲口棚去了之後,卡爾·蒂弗林就在爐子裡升了火,講起故事來。他講那個野人光著身子在鄉里滿處跑,他有一條尾巴和像馬一樣的耳朵,講摩洛·科喬的兔貓怎麼跳到樹上去逮鳥。他生動地描述了著名的麥克斯威爾兄弟怎麼發現一脈金礦,把它遮掩得非常巧妙,弄得後來連他們自己都找不到了。
喬迪雙手託著下巴;他的嘴一動一動的,他父親漸漸發覺他不是十分專心地在聽。「有趣嗎?」他問道。
喬迪有禮貌地笑笑,說:「有趣。」於是,他父親生氣了,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他不講了。過了一會兒,喬迪拿了一盞燈籠,走到牲口棚去。貝利·勃克睡在草堆裡,小馬除了肺裡出氣有點粗之外,好像好多了。喬迪待了一會兒,拿手指梳梳他粗糙的紅皮毛,又拿起燈籠回到屋裡。他上床以後,母親走進他的房間。
「你蓋的夠嗎?快到冬天了。」
「夠的,媽媽。」
「好吧,今天晚上好好睡。」她出去的時候有點游移,猶豫不定地站著。「小馬會好的。」她說。
喬迪累了。他馬上就睡著了,天亮才醒。三角鐵響了,喬迪還沒有走出屋子,貝利·勃克已經從牲口棚回來了。
「他怎麼樣?」喬迪問。
貝利吃早飯時總是狼吞虎嚥的。「挺好。我今天早晨就去把那個腫塊開掉。開了之後他可能會好一些。」
吃完早飯之後,貝利拿出他最快的一把刀,刀頭是尖的。他在一塊砂石上把閃閃發亮的刀刃磨了好長時間。他用他硬結的大拇指一次又一次地試試刀尖與刀刃,臨了又在他的上嘴唇上面試了試。
喬迪在去牲口棚的路上,注意到新草長起來了,茬地一天一天自生自長,成了一片新綠的莊稼。這是一個有太陽的、寒冷的早晨。
喬迪一見小馬,就知道他的病更重了。他的眼睛閉著,讓乾眼屎給封住了,頭垂得那麼低,鼻子都快碰到鋪在地上的草了。每呼吸一次他就呻吟一聲,是那種沉重的、難熬的呻吟。
貝利抬起小馬虛弱的腦袋,猛捅一刀。喬迪看見有黃膿流出來。他扶著馬頭,貝利用溫和的石炭酸油膏敷著傷口。
「他會好的,」貝利肯定地說,「他生病就是因為這些有毒的黃膿。」
喬迪看著貝利·勃克,不大相信的樣子。「他病得很厲害。」
貝利想了好長時間該說什麼。他幾乎脫口而出,打算隨隨便便來一句寬心話,但他及時剋制住了自己。「是的,他的病不輕,」他終於說,「我見過比他病還重的也好了。只要他不得肺炎,我們就可以治好他。你同他待在這兒。要是病得厲害了,你就來叫我。」
貝利走了之後,喬迪長時間站在小馬身旁,敲敲他耳朵後面。小馬不像他好的時候那樣,一敲就抬起頭來。他出氣時呻吟的聲音越來越沉重了。
「雙樹雜種」朝牲口棚裡看了看,大尾巴搖來搖去,像挑釁似的。喬迪見它這麼健壯,心裡冒火,從地上找了一塊黑色硬土塊,穩穩地朝它扔去。「雜種」邊叫邊跑開,去舔它那受傷了的腳爪。
早晨過了一半,貝利·勃克回到牲口棚,又給小馬做了一次蒸氣治療。喬迪看著,注意小馬這一回是不是像上一回那樣有所見好。他出氣通暢了一點,但沒有抬起頭來。
星期六慢慢地熬過去了。到了傍晚,喬迪到屋子裡去,拿了鋪蓋卷,在草堆裡安了一處睡覺的地方。他沒有請求家裡人的同意。他從他母親打量他的眼神判斷,他想幹什麼她都會同意的。那天晚上,他把燈點著,掛在舍欄上頭的一根鐵絲上。貝利同他說過,每隔一會兒就要擦一擦小馬的腿。
九點鐘,起風了,牲口棚四周風呼呼地叫。喬迪雖然著急,卻感到睏倦。他鑽進被窩睡覺了,但他在夢裡聽得見小馬出氣的呻吟聲。他睡著的時候聽見碰撞的聲音老在響,這聲音終於把他吵醒了。風颳進了牲口棚。他跳起來,朝舍欄的過道望去。棚門刮開了,小馬已不見蹤影。
他抓起燈籠,迎著大風跑到外邊,只見小馬一拖一沓地向黑暗中走去,腳步緩慢而呆板。喬迪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額毛。小馬聽任自己讓喬迪牽回去,領進舍欄。他的呻吟聲更大了,而且鼻子發出強烈的嘯叫。這時喬迪不再睡了。小馬出氣時嘶嘶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
天亮時貝利·勃克來了,喬迪很高興。貝利端詳了一陣,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匹小馬似的。他摸摸小馬的耳朵和脅腹。「喬迪,」他說,「我得幹一件你不願意看的事情。你回屋裡待一會兒去。」
喬迪狠命地抓住他的胳膊。「你不是要打死他吧?」
貝利拍拍他的手。「不是。我想在他的呼吸道上開一個孔,這樣他就可以呼吸了。他的鼻子全堵住了。等他好了,我們就在洞裡面放一顆小銅釦讓他呼吸。」
喬迪想走也不能走。看到紅皮被割開是可怕的,可是知道它要被割開而不去看,更加可怕。「我待在這兒,」他痛苦地說,「你肯定得割開嗎?」
「對,我肯定得割。你要是在這兒,就扶住馬頭。你別噁心就行。」
那把快刀又被拔出來了,磨得很仔細,跟上回一樣。喬迪抬起馬頭,拉緊馬的脖子,貝利上下摸索著,找準部位。白刀子一捅進小馬的脖子,喬迪就哭了起來,小馬軟弱無力地跳開,然後站定,哆嗦得厲害。濃濃的血流了出來,流在刀上、貝利的手上和他的襯衣袖子上。貝利用他強壯的手蠻有把握地在肉裡切出了一個圓孔。憋著的氣突然從小孔裡吐出來,同時噴出好多血。氧氣一進去,小馬突然有了力氣。他猛踢後蹄,還想往後退,但是喬迪按住他的頭,貝利用石炭酸油膏抹新傷口。手術動得很乾淨。血止了,空氣從小孔裡一陣陣地出來,又帶著冒泡的聲音均勻地從小孔裡進去。
夜風吹來的雨開始打在棚頂上。這時,三角鐵響了。「你起來,去吃早點,我在這兒,」貝利說,「我們不能讓這個孔堵住。」
喬迪慢慢走出牲口棚。他的情緒太壞了,沒有告訴貝利棚門是怎麼吹開,小馬是怎麼出去的。這是一個潮溼的、灰濛濛的早晨。喬迪走到外面,濺著泥水往房子走去,一路上特意踩踏所有的水坑。他母親給他早點吃,又給他穿上乾的衣服。她什麼也沒有問他。她彷彿知道他回答不出問題。可是他打算回牲口棚去的時候,她給了他一鍋熱氣騰騰的早點。「這個給他。」她說。
但是喬迪沒有接鍋。他說「他不想吃東西」,接著就跑出了屋子。在牲口棚裡,貝利教他怎麼把一個棉花球包在一根枝條頭上,看到呼吸孔黏液凝結的時候就用棉花球去揩一下。
喬迪的父親走進棚裡,同他們一起站在舍欄前面。臨了,他對喬迪說:「你跟我來不好嗎?我要趕車過山去。」喬迪搖搖頭。「你跟我來,別弄馬了。」他父親堅持要他走。
貝利生氣地衝著他父親喊:「你隨他去。這是他的小馬,不是嗎?」
卡爾·蒂弗林二話不說就走開了。他的感情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整個早晨,喬迪一直保持小孔張開,讓小馬的呼吸道暢通。正午的時候,小馬疲憊地側身躺下,伸著鼻子。
貝利回來了。他說:「你要是打算今天晚上守著他,現在最好就去睡一會兒。」喬迪心不在焉地走出牲口棚。天色明朗了一些,呈現出陰沉的淺藍色。小蟲子爬在潮溼的地面上,鳥兒忙著到處吃蟲子。
喬迪來到矮樹叢,坐在長滿苔的桶邊上。他望著下面的房子、破舊的簡易房和黑黝黝的柏樹。這些地方是他熟悉的,但是奇怪,現在全變了樣。它們不是原來的樣子,而成了正在發生的事情的背景。現在從東方吹來一股寒風,說明雨一時不會再下了。喬迪看到,在他的腳下,地上的新草正張開它們細小的胳膊。泉水旁邊的泥地上,有幾千處鵪鶉的足跡。
「雙樹雜種」從旁路走來,穿過菜地,一副窘迫的模樣,喬迪記得自己向它扔過土塊,他伸出胳膊摟住狗的脖子,吻吻它的大黑鼻子。「雙樹雜種」安靜地坐著,好像知道某樁嚴重的事情即將發生。它莊重地往地上甩它的大尾巴。喬迪從它的脖子裡抓出一隻吃得鼓鼓的蝨子來,用指甲「嗶」的一聲把它捏死。這真叫人噁心。他在冷泉水裡洗了洗手。
除了颼颼不停的風聲外,牧場非常寂靜。喬迪知道如果他不進去吃飯,母親是不會怪他的。過了一小會兒,他慢慢地走回牲口棚。「雙樹雜種」爬進自己的小屋,嗚嗚地哀叫了好長時間。
貝利·勃克從舍欄裡站起來,把敷傷口用的棉花球給喬迪。小馬依舊躺著,喉嚨上的刀口拉風箱似的一進一齣抽動著。喬迪看到小馬的皮毛乾燥枯萎,他終於明白小馬是沒有希望了。他在狗身上、牛身上見過這種枯萎的毛,這是死亡的徵兆。他憂心忡忡地坐在舍欄上,放下柵欄。他長時間地把眼睛盯在上下起伏著的刀口上,最後打起瞌睡來。下午一下子就過去了。天黑以前,他母親端來一盆燉肉,留給他吃,隨後走了。喬迪吃了一點。天黑之後,他把燈放在地上馬頭旁邊,這樣他就可以觀察傷口,使它暢通了。他又打起瞌睡來,一直到晚上的涼氣把他凍醒。風颳得厲害,帶來了北方的寒氣。喬迪從鋪在草堆裡的床上拿來一條毯子,把自己裹了起來。加畢侖的呼吸總算平靜下來,喉嚨上的小孔輕輕起伏。貓頭鷹穿過頂棚,邊尖叫邊找耗子。喬迪放下手,扣著頭睡著了。他在睡夢中感到風越刮越緊,聽見風把牲口棚四周颳得砰砰響。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棚門大開著,小馬不見了。他跳起來,跑到外面的晨光中。
小馬的足跡很清晰,留在小草霜似的露水上。這是疲乏的足跡,中間還有拖沓過去的印痕。它們的方向是去山脊半道上的那一排矮樹叢。喬迪跑了起來,沿著足跡追去。陽光照在戳出地面、又尖又白的石英石上面。他正沿著馬的蹄跡跑去,只見前面掠過一團陰影。他抬頭一看,看到高處飛著一圈黑色的禿鷲,它們慢慢地越飛越低。這些黯黑的鳥兒馬上消失在山脊的那一邊。這時喬迪加快步伐,心裡又害怕又生氣。足跡終於進入樹叢,沿著高高的鼠尾草叢中的一條小路繞去。
在山脊樑頂上,喬迪停下來,大聲喘氣。耳朵的血液噗噗地撞擊著。這時,他見到了他正在尋找的東西。小馬躺在下面樹叢間一小塊空曠地上。遠遠望去,他看得見小馬的腿緩慢地抽動著。禿鷲在他周圍站成一圈,等他死去,什麼時候死,它們是很清楚的。
喬迪向前一縱,奔下山去。地是溼的,走路沒有聲音,矮樹叢又把他掩蓋了起來。等他跑到那裡,全完了。頭一隻禿鷲棲在馬頭上,它的嘴剛剛抬起來,正滴著馬的黑眼珠子的水。喬迪像貓似的刷的一下竄進鳥圈子裡。黑鳥一窩蜂似的飛走了,可是馬頭上那隻大鳥動作太慢,正想展翅飛走,喬迪抓住翅膀尖,把它拉了下來。這隻鳥的個頭同喬迪差不多大。它用另一隻翅膀撲打喬迪的臉,像棍子似的撲打,但喬迪抓住不放。鳥用爪子抓他的腿,翅膀從左右兩邊拍打他的頭。喬迪閉上眼睛,用另一手去抓它。他的手指抓到了正在掙扎中的鳥的脖子。鳥紅色的眼睛盯著喬迪的臉,眼神沉著而兇狠,毫無畏懼,光禿禿的腦袋左右搖晃。這時鳥嘴張開,吐出一口腐水。喬迪屈起一條腿,壓在大鳥身上。他一隻手把鳥脖子按在地上,另一隻手揀起一塊尖尖的石英石。第一下打下去,把鳥嘴打歪,黯色的血從扭曲、堅韌的嘴角里噴了出來。他又砸了一下,沒有砸著。無所畏懼的紅眼睛還是盯著喬迪,鳥一點都不怕,無動於衷,置生死於度外。他砸了又砸,一直到把它弄死,腦袋砸成一堆紅色的肉漿。他還在砸著死鳥的時候,貝利·勃克把他拉開,緊緊地摟著他,讓他平靜下來。
卡爾·蒂弗林用一塊紅色印花手絹擦掉孩子臉上的血。喬迪這會兒沒勁兒了,平靜了下來。他父親用腳尖踢開禿鷲。「喬迪,」他解釋說,「小馬不是禿鷲殺死的。這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喬迪疲倦地說。
倒是貝利·勃克生了氣。他已經抱起喬迪,轉身回家,但又轉過身來衝著卡爾·蒂弗林喊。「他當然明白,」貝利怒衝衝地說道,「上帝!老兄,你不知道他心裡有多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