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沼澤處,從幽深處,從木叢中傾瀉你的歌,
從黃昏,從柏樹松樹傾瀉,無窮無盡。
唱下去,最親最愛的兄弟,蘆葦中唱出婉轉的歌,
高唱人類的歌,聲音中帶著最哀傷的痛楚。
哦,流暢,自由,溫柔!
哦,對於我的靈魂,你這是狂放馳騁,無拘無束——哦,奇妙的歌手!
我只是聽到你——依舊是星星將我抓住,(但要很快作別,)
依舊是攝人心脾的紫丁香將我抓住。
14
現在,當我坐在白天向前瞻望,
在白天的懷抱裡,有它的光芒,有春的田地,也有備耕備種的農夫,
在我的土地上,有湖泊,有森林,廣闊的風景有待認知,
在美妙的天堂般的長空,(時斷時續的風暴之後,)
下午匆匆掠過,在它的穹窿之下,孩子們的聲音,婦女們的聲音,
許多湧動的海浪,我看到船在如何航行,
夏天漸近,帶來的是富饒,田地裡都是勞動的繁忙,
數不清的分隔明晰的房舍,它們都在怎樣運轉,每一處都有自己的生活飲食,日常瑣細,
街道在如何跳動它們的節奏,城市有了界線——且看,那個時候,那個地方,
籠罩一切城市、一切城市之間,把我和其他全包裹在一起,
烏雲來了,拖出長長的黑色的軌跡,
我懂得了死亡、死亡的意想和死亡神聖的知識。
於是死亡的知識好像行走在我的一側,
死亡的意想緊貼著,行走在我的另一側,
我在中間,好像有了行伴,好像我拉著行伴的手,
我逃向隱秘的能接納我的無語的夜,
逃到水岸,到陰暗中的沼澤旁邊的小路,
逃到肅穆的影影綽綽的柏樹中,和幽靜的若隱若現的松林裡。
羞澀地面對他人的歌手接納了我,
我所熟知的灰褐色的鳥接納了我們同伴三位,
他唱了一曲死亡的讚歌,送一首詩給我所愛戴的他。
從深藏的隱秘的僻靜去處,
從散發著香氣的柏和幽靜的若隱若現的鎮靜的松,
傳來這鳥的讚歌。
讚歌的魅力讓我心醉,
我彷彿在夜間牽著我的同伴們的手,
我心靈的聲音與這鳥的歌聲相合。
來吧,可愛而鎮定自若的死亡,
波及整個世界,安詳中來臨,來臨,
每一天,每一夜,所有人,每個人,
或早或遲,優雅地死亡。
深不可測的宇宙當受讚美,
為有生命和歡樂,為有神奇的存在與知識,
為有愛,甜美的愛——僅需要讚美!讚美!讚美!
為有擁抱死亡的冰冷的雙臂定有合攏的一刻。
黝黑的母親,總是腳步輕盈,悄然臨近,
不曾有人給你唱過最真摯的歡迎你的歌?
那麼我唱給你,我要首先讚頌你,
我帶給你一首歌,以便當你真的需要來臨,來得不猶豫。
走近強有力的母性解救者,
每當是這樣,每當你接納了他們,我欣然為死者歌,
淹沒在你關愛滿溢、自在漂流的海洋,
沐浴你洪流般的快樂,哦,死亡。
我給你獻上歡樂的小夜曲,
我提議為你起舞,向你致意,勝景裝扮你,盛宴款待你,
敞開的陸上景,空曠的天上景,兩恰相宜,
還有生命與原野,思想深邃的巨大的夜。
群星下的靜夜,
海灘和嘶啞低語的波浪,它的聲音我熟悉,
靈魂面向你,哦,博大而巧妙遮掩的死亡,
肉體緊緊地依偎著你,滿懷感激。
掠過樹頂,我的歌飄向你,
掠過騰起又落下的浪,掠過不可勝數的田地,和遼闊的平原,
掠過人口稠密的所有城市,熙熙攘攘的碼頭、通道,
我這讚歌,帶著喜悅,帶著喜悅飄向你,哦,死亡。
15
與我的靈魂相合,
灰褐色的鳥一直高唱雄壯的歌,
傳播純潔的優雅的音調,填充著夜。
在幽暗的松柏樹中高聲響起,
在溼潤清新的氣息和沼澤的芬芳中清晰傳開,
我和我的夥伴就置身那夜幕中。
我受限於雙眼的視界放開的時候,
必然是視野的深長的全景圖。
從眼睛的一角,我看到的是軍隊,
像是在悄無聲息的夢裡,我看到數百上千的戰旗,
我見那戰旗在戰鬥的硝煙裡舉起,被炮彈穿破,
在硝煙中扛來扛去,破碎不堪,血跡斑斑,
最後在旗杆上僅剩碎條几縷,(一切歸於沉寂,)
旗杆全都劈碎,斷裂。
我看到戰場上死屍難計,
年輕人的森森白骨我看到了,
我看到戰爭中所有陣亡兵士,殘片累累,
但我看到他們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
他們自己在泰然長眠,他們不再受苦,
活著的人倖存下來,忍受痛苦,母親忍受痛苦,
妻子兒女,思念沉沉的夥伴在忍受痛苦,
倖存下來的部隊在忍受痛苦。
16
走過視野,走過夜,
走過,我緊握夥伴們的手不鬆開,
走過隱士鳥的歌,走過與我靈魂相合的歌,
勝利之歌,死亡釋出之歌,依然是各不相同的、永遠在改變的歌,
低沉哀慟但清晰的音調,起伏跌宕,將夜淹沒,
哀音低沉、弱去,像是提醒、警示,而後依舊再一次歡快的奔瀉,
覆遍大地,充溢長空,
像那長夜我從僻靜處聽到的雄壯的聖歌,
走過,我留下你,紫丁香和形狀像心的葉子,
我留下你,在那門庭小院綻放、與春同回。
我停住唱給你的歌,
不再向西凝望,直面西對,與你交談,
哦,長夜,我面如銀盤的光輝的夥伴。
然而該儲存每一件,保留全部,從長夜還原,
這歌,這灰褐色的鳥奇妙的吟唱,
這吻合的吟唱,從我靈魂深處激起迴響,
光輝的下沉的星,滿是痛楚的面容,
有人拉住我的手,向鳥的召喚靠近,
我的同伴,我在他們中間,他們的記憶永久儲存,為我衷心愛戴的死者,
為我的時代、我的土地所產出的最甜美、最睿智的靈魂——而這就是因為可親可敬的他的緣故,
紫丁香,星與鳥,與我靈魂的歌纏繞成一股,
在散發著清香的松樹、柏樹裡,是黃昏,是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