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的立體「全身塑像」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1頁,共2頁

世界文學寶庫珍奇無數、異彩紛呈,在這中間愛克曼的《歌德談話錄》卻獨標一格,堪稱一部價值非凡的佳構傑作。此書德文原題名為gesprächemitgoetheindenletztenjahrenseineslebens,照直譯出來大致是《與暮年歌德的對話》。包括作者愛克曼本人在內,恐怕誰也不曾料到它會從汗牛充棟的類似著述中脫穎而出;許許多多同樣記述歌德談話和生平的文字都湮滅無聞了,愛克曼這部書長期廣泛流傳,成為一部深受文藝界、學術界和普通讀者青睞的世界名著,因而也獨佔了《歌德談話錄》這個既響亮又蘊涵豐富的題名。時至今日,這部書不但在德國家喻戶曉,即使在時空相距遙遠的中國,任何有教養的人都不會不知道愛克曼的這部大作。教育部把《歌德談話錄》列入了給中學生的推薦書目,就足以證明它多麼受重視。僅僅靠著這樣一本書,作者愛克曼便得以留名青史。

愛克曼何許人,為什麼偏偏是他完成了這部作品?

對於此書的產生和成功,歌德本人除了被動地接受「訪談」,是否還主動、積極地做了什麼?

《歌德談話錄》究竟是怎樣一部作品,為什麼具有如此巨大的價值,產生了這麼深遠的影響?

就諸如此類讀者和專家都不會不感興趣的問題,亦即一些直接關係到本書的理解和欣賞的問題,筆者準備介紹一些自己掌握的情況,談談個人的粗淺看法。

《歌德談話錄》何以偏偏出自愛克曼筆下?

《歌德談話錄》出自愛克曼筆下絕非偶然,成就他的既有客觀的機緣,更有他主觀的種種優越條件。從他這近乎歪打正著的成功,我們真可以獲得許多啟示。

愛克曼(peterjohanneckermann,1792—1854)出生在普通的農民家庭,雖家境貧寒卻勤奮好學,求知慾旺盛,故而能靠自己的努力和好心人的資助唸完大學。愛克曼喜歡文學特別是詩歌,對大詩人歌德更崇拜得五體投地,不但自己的詩歌創作以歌德為楷模,還寫了一部主要以歌德作品為範例的詩論。他專程到魏瑪拜謁歌德,目的就是拿自己的詩作登門求教。

1823年6月10日,年已七十五歲的大詩人歌德在自己魏瑪的家中,像無數次地接待他的仰慕者一樣接待了年輕的愛克曼,並對他留下了一個為人誠懇、勤奮、踏實的好印象。這便決定了時年三十一歲的小夥子一生的命運,因為年事已高的歌德已在考慮自己的身後事,正留意物色一名適合在將來編輯、整理和出版他遺作的助手。愛克曼的人品、學識和文筆俱佳,在他看來正是再恰當不過的人選。多虧老天幫忙,讓這麼個年輕人恰恰此時出現在歌德面前!

於是老詩人很快便拿了一些早年的作品讓小夥子試著編輯整理,結果相當令他滿意。隨後經過歌德誠懇的邀請,愛克曼便留在魏瑪;後來他又在多次挽留之下待了整整九年,直至歌德1832年3月逝世。

在這漫長的歲月裡,愛克曼成了歌德家受歡迎的常客和工作中得力的幫手,不但經常有機會與大詩人和大思想家聚首傾談,還在相互瞭解的基礎上與這位自己深深敬慕的長者建立了誠摯的友誼。面對年輕的愛克曼,身份和地位極其顯赫的魏瑪重臣、「詩壇君王」和「奧林帕斯山上的宙斯」一改舊貌,不僅慈祥和藹,而且推心置腹,無所諱避,一開啟話匣子就滔滔不絕。愛克曼呢,作為後學、助手和景仰者,對老詩人睿智的談吐自然更是洗耳恭聽,生怕有所遺漏和疏忽。就這樣,長時期地在如此難得的良好環境和氛圍裡,便孕育和誕生了《歌德談話錄》這部無與倫比的精彩傑作。

不過,起作用的當然不只是歌德和藹、主動的態度,不只是良好的環境氛圍。須知除了愛克曼,歌德身邊還有過其他一些學識淵博、文筆勁健同時也受到老詩人善待的人,他們卻要麼沒想到做,要麼想到了卻沒能做成這樣一件看似並不起眼,然而卻堪稱不朽的事情。

原因在哪裡呢?原因在愛克曼具備一些其他的人沒有的主觀條件和優秀品格。

愛克曼生性溫和,善解人意,富有觀察力,在與人交流時既樂於聆聽,也善於提出問題。對於渴望述說的老人來講,他真是一位求之不得的理想對話者。愛克曼的這些特點和優點也即他取得成功的原因,都充分表現在言行裡,凡讀過《歌德談話錄》的人都能體會出來。

還有一點更加難能可貴,就是愛克曼非凡的眼光。他一開始似乎就意識到了記錄歌德談話的重要意義,因此不但時時事事格外留心,且能持之以恆,堅持記錄整理歌德日常的言談達九年之久,真可謂一位世間少有的、獨具慧眼的有心人!要知道歌德留這個年輕後生在身邊原本只是讓他做編輯舊作的助手,愛克曼以此獲得的報酬看來也不多,所以還得靠教授學生解決生計。所以他待在魏瑪不只是生活清苦、忙碌,甚至還犧牲了自己的文學創作乃至家庭生活。可是結果呢,付出當然獲得了異常豐厚的回報:愛克曼以他在給歌德當助手期間堪稱獨特的建樹和貢獻,在德國的思想文化史上永遠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說到愛克曼的建樹和貢獻,不能不指出他除編輯出版歌德的遺作全集,除寫成獨一無二的《歌德談話錄》,還激勵、催促和幫助歌德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作品《浮士德》第二部。甚至可以講,如果沒有愛克曼,很可能也就沒有完整的、曠世不朽的《浮士德》!在促使歌德充分發揮創作才能這點上,原本卑微的小人物愛克曼,完全可以和赫爾德、席勒等德國思想文化史上的巨人並肩站在一起。

一點啟示:在擁有六千年文明的中國,從古至今也湧現了無數的大詩人、大文豪和大思想家,然而似乎卻沒有一個像愛克曼這樣「偉大的」小人物和助手。就因為沒有這樣的助手,經過時間長河的無情沖刷、汰洗,我們大文豪和大思想家本該留下的豐富精神遺產逐漸歸於無形,已失去和湮滅掉了的真不知有多少!

自白與自述:歌德的「全身塑像」和又一部《詩與真》

顧名思義,愛克曼的《歌德談話錄》應該是以歌德為主體和中心的談話記錄,也即一部紀實之作。它之重要,毋庸諱言,首先在於歌德這個人的重要。歌德身為詩人、作家、思想家以及自然研究者和政務活動家,所以談話涉及的領域非常廣泛。然而歌德首先被視為一位文學家,談的問題也多涉及文學藝術,此書通常便歸入了文藝類的著作。

談話的時間自1823年6月10日至1832年3月初,也就是歌德在世的最後九年多,但是內容卻不侷限於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還包含大量歌德對往事的回憶,對未來的展望。歌德喜歡把自己一生的創作稱作一篇巨大的「自白」,其實愛克曼的這部《歌德談話錄》才是他真實而全面的自白。人們因此視它為又一部歌德「自傳」,也有人稱其一尊立體的歌德「全身塑像」。

現在的問題是,歌德這部「自傳」、這尊「塑像」是否真實可信呢?為回答這個問題,得看一看它產生的具體過程。

歌德本人是談話的主體,也即親自參與了「自傳」的寫作和「塑像」的雕鑿,這就保證了它基本真實可信。可為什麼講基本,而非完全呢?因為有以下一些情況:

歌德與愛克曼談話絕大多數都在他魏瑪的家裡,但有時也會在散步的路上或者外出的馬車中。即使坐在家裡,愛克曼也並非隨談隨記,更不具備今日的錄音條件,而多半隻能在事後根據簡單的日記進行回憶和整理;有時甚至連日記也沒有,整理只得全憑記憶,而又並非總是整理得那麼及時。

再有,儘管愛克曼很早就考慮到了出版,歌德本人卻不同意在自己生前辦這件事。到1830年他終於鬆了一點口,但審閱談話記錄稿的承諾卻至死未能兌現。後來人們用新發現的歌德日記對照談話錄,便發現其中的記載難免有一些出入。

由上述兩點,便得出了「自傳」和「塑像」基本真實可信的判斷。

《歌德談話錄》的第一、二卷出版於1836年,也即歌德逝世四年後。出版後文藝界反響強烈,也得到歌德的至親好友認可。這大大鼓舞了愛克曼,於是他第二年開始著手編寫第三卷。可是由於前兩卷銷售不暢等原因,第三卷的輯錄、整理和出版竟拖了十二年,到1848年才得以問世。這一般都在譯介時捨去了的第三卷,不但更多地依靠的是愛克曼本人的回憶,還包含了相當多歌德和愛克曼的瑞士友人索勒(f.j.soret)輯錄的歌德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