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後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1頁,共1頁

(歌德論詩人的祖國和愛祖國;愛克曼瞻仰歌德遺體)

我們談到了希臘人的悲劇命運觀。歌德說:

「這類的觀念不再適應我們今天的思維方式,已經過時了,整個說來也和我們的宗教觀矛盾。一位現代作家再把這些老觀念寫進劇本里,就總是顯得矯揉造作。這猶如一件早已不時興的外套,就像古羅馬人的袍子什麼的,穿在我們身上就是不合適。

「我們現代人更適合使用拿破崙的語言:政治即是命運。可千萬別學我們的先鋒作家說什麼:政治即是文學,或者政治是適合詩人的題材什麼的。英國詩人湯姆遜寫了一首挺棒的描寫四季的詩,可寫起自由來卻糟糕得很。倒不是因為詩人缺乏詩才,而是因為題材缺少詩意。

「詩人想搞政治就必須參加一個黨派,如此一來就必然失去作為詩人的自我,它必須對自己的自由精神道一聲再見,對自己不受約束的觀察道一聲再見,相反得把褊狹和盲目仇恨的軟帽拉下來把耳朵矇住。

「詩人作為人和公民是會愛自己的祖國,不過呢,他發揮自己詩才、以詩為事業的祖國是善,是高尚和美;這個祖國不限於某個特定的省份,某個特定的國度;他無論在哪兒發現了它,就會將它抓住,並且加以表現。他猶如一隻翱翔在廣闊大地上空的雄鷹,看見野兔就會箭一般撲下去,根本不管那兔子是在普魯士,還是在薩克森。

「還有,到底什麼叫愛祖國?到底什麼叫愛國行動?一個詩人終生致力於與有害的偏見做鬥爭,消除狹隘的觀念,開啟民眾的心智,淨化他們的審美趣味,使他們的思維情操變得高尚起來,難道他還能做什麼更好的事嗎?難道他這樣做還不夠愛國嗎?——對一位詩人提出如此不合實際的、毫無益處的要求,就如同要求軍隊的一個團長為了做一名合格的愛國者,他必須捲入政治紛爭,而把自己的本職工作放到旁邊。可是,一位團長的祖國就是他的那個團,他要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愛國者,原本無須過問政治,除非直接牽涉到他。與此相反,他只要全心全意地努力帶好自己統轄下的那幾個營,把他們訓練好,管束好,使一切都井井有條,以便一旦祖國處於危難之中,他的部下能盡職盡責地完成使命就行了。

「我恨一切的敷衍塞責、濫竽充數,視它們如同罪惡;但我特別恨的是有關國家大事方面的濫竽充數、敷衍塞責,因為它們會給千百萬人帶來災難。

「你知道,總的說來我很少過問別人對我寫些什麼,只不過呢這些辯論卻常常又會傳到我的耳朵裡。我很清楚,我儘管一生辛勞,我的所作所為在某些人眼裡卻一錢不值,原因就在我不屑於與黨派之爭攪和在一起。為了得到這些人的認可,我必須變成雅各賓俱樂部的會員,宣傳流血和殺戮!——別再扯這糟糕的話題吧,免得在反對非理性的過程中,我自己也跟著失去了理性。」

同樣地,歌德也批評了烏蘭特為另一些人大肆吹捧的政治傾向。他說:

「你注意,政治家烏蘭特將吞噬掉詩人烏蘭特。當上議會議員,每天都生活在爭吵和激動中,絕不適合詩人柔弱的天性。他的歌聲將會消失,這相當可惜啊。施瓦本那地方富於教養,存心良善,又能幹又會說,適合當議員的人有的是嘍;然而像烏蘭特似的詩人,僅僅只有一個。」

歌德接待的最後一位客人,是阿爾尼姆夫人的長子,他寫下的最後的文字,是題在這位年輕朋友紀念冊裡的幾行詩。

歌德逝世的第二天早上,我產生了再瞻仰一下他遺容的強烈願望。他忠誠的僕人弗裡德利希為我開了停放遺體的房間的門。歌德仰面躺著,安詳得如同睡熟了似的:高貴威嚴的面容神情堅毅,籠罩著深沉的寧靜。飽滿的額頭似乎還在進行思考。我想得到他的一縷捲髮,然而敬畏之情制止我去剪它。他赤裸的身軀裹在一條白色床單裡面,四周貼身擺放著巨大的冰塊,為的是儘量久地儲存遺體完好。弗裡德利希牽開床單,我對遺體那天神一般的偉岸美麗驚歎不已。寬闊有力的胸部高高隆起,豐滿的雙臂和雙腿微微顯露出肌肉,兩隻腳腳型單純而精緻,全身不見絲毫潮溼、消瘦和乾癟的跡象。面對這樣一位完美、魁梧的男子我無比驚訝,一時間竟忘記了不朽的精神已經離開了他的軀體。我把手捫在他心口上——四處寂靜無聲——我轉身往外走,以便讓噙在眼裡的淚水痛痛快快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