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話錄的出版前言中,愛克曼寫道:
「我認為歌德這些有關人生、藝術和科學的談話,不僅僅包含著不少的啟示,不少無比珍貴的教益,而且作為對他這個人的直接寫生,尤其有助於使我們心目中從他豐富多彩的作品裡得來的歌德形象,變得更加豐滿完整。
「不過我也遠不認為這些談話描繪出了歌德全部的精神。這位非凡的天才人物好比一顆有許多個側面的鑽石,每一面都反射著不同的色彩。正如在不同場合和不同的物件面前他都是另一個人,我也就可以十分謙虛地講:書裡的這個只是我的歌德。」
愛克曼這些話的意思是,對歌德這位偉大而複雜的人物很難有完全準確和絕對真實的描繪;他談話錄裡塑造的只是「他的歌德」,也即他所見的歌德,他心目中的歌德。這是因為,愛克曼在記錄歌德的言談時必定有自己的取捨,必定有由於崇拜而加入的理想成分,甚至也可能於無意間混雜進了自己的好惡。因此德國學者乾脆將愛克曼的《歌德談話錄》與歌德回憶他青年時代的自傳《詩與真》相提並論,即是認為在基本真實的前提下也容忍了詩化或美化的部分。
結論仍舊是,《歌德談話錄》「基本真實可信」;它基本上反映了老年歌德的精神面貌和思想觀點,確實富有智慧、教益和啟迪,值得我們認真記取。
《歌德談話錄》的豐富內涵和巨大價值
也因此學者們大都強調《歌德談話錄》是一部「智者之書」,因為它凝聚著大詩人和大思想家歌德的思想和精神,如有學者說的是一座「歌德思想和智慧的寶庫」。的確,在書裡可以聽見歌德以高度凝練、概括和富有個性的語言,有聲有色地談論宇宙、自然、社會、人生、哲學、政治、軍事、文學、藝術乃至為人處事、劇院經營管理等等,也就是如先前的譯家朱光潛先生和洪天富先生都著重指出的,這部書相當全面、具體地反映了歌德的宇宙觀、世界觀、人生觀以及政治思想和文藝思想。因此,愛克曼的《歌德談話錄》不但給予廣大讀者以智慧的營養和思想的啟迪,也為研究歌德的學者提供了可稱權威的依據。
歌德首先是一位文學家,談論文學、藝術和美學的時候自然特別多。他在談話中不只闡明自己對種種文學問題的觀點,還經常分析自己的作品,特別是當時正在寫作的《浮士德》第二部,為其中一些難解的問題,例如怎樣解讀《古典的瓦普幾斯之夜》、「人造人」,以及怎樣看待悲劇的開場和結尾借用基督教的觀念和形象等等,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談話過程延續了八九年,他幾乎涉及到了包括《少年維特之煩惱》《威廉·邁斯特》《塔索》《親和力》等等在內的幾乎所有主要作品。除此他還沒少回憶初入文壇時伯裡施、梅爾克、赫爾德等對自己的幫助,回憶與摯友席勒在創作中的相互激勵,相互切磋,以致有的作品難以說清究竟誰的貢獻多一些。因此,《歌德談話錄》又被稱作「開啟歌德創作之門的一把鑰匙」。
除了談自己的創作,歌德還更多地以同時代人和文學同行的身份,近距離地評介了一系列德國作家和歐洲作家。例如歐洲作家,他經常談到的有英國的莎士比亞、拜倫、斯科特,法國的莫里哀、貝朗瑞、雨果以及義大利的但丁、曼佐尼和西班牙的卡爾德隆等等。對這些世界級的大作家,他不但具體地分析他們創作的特點和成功之處,還指出其不足——創作和性格的不足。這後一點更加難能可貴,非自己也是世界級的大家所不可為。歌德學識淵博,視野開闊,目光犀利,高瞻遠矚,觀察所及常常稱得上慧眼獨具,識見高卓。一個例子就是他基於對包括對東方文學在內的世界各國文學的關注和了解,在談中國的明代小說《好逑傳》時第一個提出了「世界文學」的偉大構想,在我們這裡早已經成為美談。因此,外國文學特別是歐洲文學的研究者和愛好者,也可視《歌德談話錄》為一部不可多得的輔助參考讀物。
還有,歌德自幼學習繪畫,熱愛造型藝術,長期從事藝術品收藏,因此具有很高的藝術鑑賞力。《歌德談話錄》涉及各類繪畫以及雕塑和建築藝術的篇幅不少,現在常常掛在我們嘴邊的「建築是凝固的音樂」的時髦說法,很可能最早是出自歌德之口(1829年3月23日)。至於對拉斐爾、魯本斯、德拉克羅瓦等繪畫大師的作品,歌德在談話裡更有不少具體、細緻和精到的分析和評說,例如1827年4月11日對魯本斯的一幅風景畫分析等等,簡直就是一篇篇精彩的畫論!
再者,歌德不只談論具體的文藝作品,也經常探討諸如自然與現實、感性與理性、內容與形式的關係之類的文藝美學問題,同樣不乏真知灼見。
另眼看歌德:不可忽視的可讀性和趣味性
《歌德談話錄》的思想意義和學術價值怎麼估計都不算高,先賢們也強調得夠多了,自朱光潛先生的選本在1978年問世以來,已經相當地深入人心。這當然不是說無須繼續對此書進行思想和學術研究,寶庫中待發掘的珠玉珍玩確實還相當不少,可堪玩味的慧語雋言、哲理智慧還比比皆是。筆者在此只想強調,此書其實也極富可讀性,其實也好看得很。
是的,富有思想意義和學術價值的《歌德談話錄》的確非常好讀、耐讀,非常好看、耐看!它雖說講了許多有關宇宙人生、文學藝術的重大問題,但卻深入淺出,因為都緊密地結合實際,是詩人、哲人、智者無比豐富的親身經歷見聞和所思所感的濃縮、結晶。讀這部書,我們不止能認識歌德生活的時代、地域和環境,還會進入他的精神世界,不知不覺間眼界便獲得極大的開闊。
例如談戲劇問題,他便結合自己和席勒的戲劇創作,以及他長期管理劇院的經驗。在這中間,有趣的逸聞趣事真是不少。而尤為可喜的是,在書裡我們見到一個與自己信賴的助手和忘年之交促膝談心的歌德,一個走下了神壇的有血有肉、談笑風生、親切和藹的歌德,一個既有人的優秀品質又有人的毛病,既理性、睿智又怪僻乃至迷信的歌德。總而言之,在歌德的這部「自傳」或者「自述」中,我們會發現一些他身上常常被忽略了品質,會看見一個在日常生活中平易近人,既平凡又偉大,既風趣又可愛的歌德。因為名為《歌德談話錄》,實則所記並非純粹是對話,也有老年歌德生活狀況和情態的不少描寫。
這裡僅舉幾個讓我們對歌德刮目相看的例子:
在人們的心目中,歌德這樣的大詩人和大思想家一般都不擅長行政和經濟事務,其實不然。不說他做過魏瑪管轄甚多的大臣,就講他長期擔任魏瑪劇院的總監,就顯示出了豐富的管理經驗和非凡的經濟頭腦。1825年3月至5月以劇院為話題的很多,不少都對我們極有啟發意義。例如他講:一個劇院要站住腳,必須要排練出一套反覆上演、常演常新的保留劇目;劇院絕不能為省錢而讓二三流演員挑大樑;劇院要想成功,光有好的演員班子不夠,還必須致力於提高觀眾的修養,擁有一批屬於自己的高水平觀眾;他特別強調必須重視票房收入,認為票房好壞也反映演出的質量。
一般人都認為歌德生性浪漫,在男女關係方面輕浮隨便,其實並非如此。他在講到如何當個稱職的管理者時說自己有兩個大敵,一是他太愛才,二是劇院裡漂亮女演員眾多,也不乏出於各種原因來投懷送抱者,自己一不留神就會墮入情網,失去待人處事的公允和領導者的威信,所以他一直很注意保持與她們的距離。(1825年3月22日談話)這些話雖出自歌德本人之口,但也證明他在男女問題上並不隨便、輕浮;他雖一生多戀,卻都因為確實對對方產生了愛情。
歌德出身富裕市民家庭,後來身居高位,名聲顯赫,在傳世的肖像畫上也衣著講究,我們便相信他一生樂享富貴榮華。其實也不是啊。一次他在拍賣會上拍到一張漂亮的綠色扶手椅,但是卻說:「不過我將很少坐它,或者甚至根本就不坐,因為任何的安逸舒適,原本完全違反我的天性。你瞧我房裡沒有沙發;我永遠坐的是我這把老木頭椅子,直到幾個星期前才給它加了個靠腦袋的地方。一個傢俱舒適而講究的環境,會破壞掉我的思維,使我處於安逸的被動狀態。」(1831年3月25日談話)
歌德長期效力於魏瑪宮廷,也曾晉封為貴族,許多人都批評過他的「貴族趣味」,甚至罵他是「公侯的奴僕」。可是讀了他1827年9月26日的談話,聽他講:「我並非現在自誇,而是事實確乎如此,在我乃本性使然:就是對於純粹的王公貴族,如果他們不同時具有人的優秀品性和價值,我從來不存多少敬意。是啊,我對自己的身份處境挺滿足,感覺自己很是高貴,因此如果人家要把我變成王侯,我一點不會受寵若驚。在發給我貴族證書的時候,許多人以為我因此會飄飄然了。才不嘍,咱們私下說吧,我真是無所謂,一點無所謂!身為法蘭克福的富有市民,我們一直視自己如同貴族;手裡多了一紙證明文書,並不意味著我在思想品德方面比過去有絲毫長進。」我們大概就會改變看法。
總之,愛克曼的《歌德談話錄》能幫助我們更全面地認識歌德,也發現另外一個歌德。
「全譯本」問題及其他
關於《歌德談話錄》的方方面面,可以講的還有很多。限於篇幅,僅再交代一下有關此書譯本的二三問題。
再說說「全譯本」問題。已有讀者指出,《歌德談話錄》在我國原有的洪天富等的「全譯本」,事實上都並不全。那麼我現在這個本子,是不是就全了呢?也不是。但並非我不想完整地譯介這部世界名著,而是它很難譯全。事實上,我們都沒找到一個堪稱「全」的德語原文本,洪天富先生依據的是原東德柏林建設出版社1955年的本子,我依據的是法蘭克福島嶼出版社1981年的版本。應該講出版社和版本都是夠權威和可靠的了,但是所收內容仍各有取捨。不過儘管如此,我卻認為它們已經夠「全」了,即使是對熱衷於瞭解歌德的讀者和研究者,再「全」似乎也沒有多少必要。從我上面介紹的版本情況可以看出,時隔十多年才續完的第三卷不但水分不少,而且有些主要出自索勒的文字還與歌德談話錄名實不符。因此我們都沒有譯第三卷,我幾經考慮,刪去了一些愛克曼自己的旅遊見聞和工作計劃。需要說明,我的翻譯除了依據島嶼出版社的貝格曼(franzbergemann)選編本,還參照了德國古登堡專案計劃(gutenberg-projekt)釋出在網上的電子文本,並據以作了少量的補充。
為方便大家閱讀和研究這部世界名著,我承襲朱光潛先生為每節談話擬一個內容提要的做法,算是我這個本子的優點和與「全譯本」不同之處吧。當然,有得必有失,「提要」的片面和不準確,只好請求諒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