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魔性和歌德的信仰)
昨天歌德把他《自傳》第四卷的手稿寄給了我,讓我看看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加工,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做這件事。我很喜歡幹這工作,任務就是看什麼已經有了,什麼還可能增加。有幾章看上去已經完美無缺,無須任何補充。另外幾章卻存在統一協調方面的缺陷,造成的原因就在於成稿的時代前後差異太大。
這第四卷與前三卷有很大的不同。前三卷的情節都朝著一個既定的方向向前發展,因此也就歷經了許多年。這一卷的時間似乎一點沒變動,也看不出主要人物有什麼堅持不懈的追求。事也幹了一些,但都沒有完成,也曾有些打算,但幹起來卻又是另一個樣子,因此讓人覺得處處有一種在暗中起作用的力量,有一種近乎命運的安排,它把許多不同的線牽引到了一起,但要織成布卻是將來的事。
所以這一卷正好適合談談那種神秘而難以捉摸的力量,人人都感覺得到它,卻又沒有一位哲學家能對它做出解釋,只有宗教人士能用安慰的言辭勉強將它應付過去。
歌德稱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世界和生命之謎為魔性,歌德的這個稱呼,我們感覺,似乎也揭示出了它的本質。我們的印象是彷彿我們生命的背景前幕布給拉開了。我們因此看得更遠也更清晰了,但是很快卻發現面前的物件過於巨大無邊,過於變幻莫測,而我們的目力卻有一定的侷限。
無論何處,人都生而渺小,能理解和喜歡的都只是自己熟悉的事物。一位大行家理解一幅油畫,能夠把不同的細部跟他熟悉的整體聯絡起來,整體與細部對於他同樣生動。他也不偏愛某一些細部,他不問一張臉是討厭還是美麗,不問一個區域性是亮還是暗,而只是關心整體佈局是否得當,是否合乎規則。可要是我們把一個外行領到一幅稍微大點的油畫前,那我們就會看見他會不顧整體或者讓整體搞昏了頭,而只為一些個細節所吸引,對另一些細節又表現出反感,到頭來他只留下一些已知的或細微的印象,也許只會稱讚這頂頭盔畫得很好,那根羽毛畫得挺像。
可是,歸根結底,在宇宙這幅命運的大油畫前,我們人類全都或多或少地扮演著外行的角色。畫上的明亮部分和優美部分吸引著我們,陰暗部分和反差部分令我們反感,整幅畫則讓我們昏頭昏腦。我們把無法解開的矛盾歸咎於個別的區域性,枉費心機地尋找著個別區域性的意義。
就算有人能成為通曉人間事物的行家,充分掌握了人世間的藝術和知識,可在神的事情上,他仍只是貌似那至高無上的存在本身而已。是的,就算這至高無上者願意給我們以啟示,向我們揭開種種命運之謎,可我們也無法理解它們,不知拿它們如何處置,於是又像那個站在油畫前的外行一樣,任隨那位大行家怎麼說破嘴皮,也沒法把理解油畫的基礎知識灌輸進他的腦袋。
有鑑於此,所有宗教的教義都並非直接由神創立,而是一些精明的人的創造,就太正確不過了。只有這樣,它才能量體裁衣,適應同為人類的廣大民眾的需要和接受能力。
設若教義都為神所創造,那誰也不會理解,但它要是人的作品,就不會講那些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學識淵博的古希臘人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通過一些特別的神祇來做他們教義中個別玄妙難解的內容的象徵。但是這個別的內容仍然受到限制,給緊密聯絡的整體留下了缺陷,於是古希臘人便發明了統馭一切的命運觀念。然而命運本身又是在許多方面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所以靠它也並不能解決問題,只能把問題擱置起來。
耶穌基督想象出了一個唯一的神,並把自己內心感覺到的所有完美德行統統加在這個神的身上。這個神成了他美好心靈的體現,像他一樣滿懷著仁愛,完全適合接受善良人類的衷心信仰和無私獻身,並且將其視為與頭頂上的天國無比幸福甜美的結合。
可是我們稱之為神性的這個偉大存在,不只體現在人的心裡,也體現在浩瀚無垠、包羅永珍的大自然中,也體現在影響深遠的世界大事中,因此就不能按照人的尺度對其進行想象。細心的人立刻會發現這樣做有種種的不足和矛盾,以致生出懷疑甚至墮入絕望,這時他要麼足夠渺小,可以編造託詞自我安慰,要麼足夠偉大,會提升立足點以便高瞻遠矚。
歌德在早年便發現斯賓諾莎是這樣一位高瞻遠矚的思想家,很高興這位偉人的觀點正好符合自己青春時期的需要。他在斯賓諾莎身上看到了自己,於是也藉助斯賓諾莎堅定了自己終生的信念。
這些信念不具有主觀的性質,而是以體現神的創造和意願的客觀世界作為基礎,因此在他自己日後對世界和自然的深入探索中沒有成為無用的皮殼遭到拋棄,而是成了植物最初的萌芽和根,能夠年復一年地茁壯生長,最後開放出萬紫千紅的智慧花朵。
反對者常常責難歌德,說他沒有信仰。可他只不過沒有他們的信仰,因為對於他來說它太渺小。要是歌德把自己的信仰說出來,他的反對者定會驚訝莫名,然而卻又沒有理解它的能力。
歌德並不認為自己能認識那最高存在的本質。他的所有文章和所有言論都表明,這最高存在原本玄妙難解,對於它,人有的只是不斷向其靠近的足跡和朦朦朧朧的預感罷了。
再者,自然和我們人類全都充滿著神性,是神性維持著我們的存在,我們生活、活動和存在於其中,遵循著永恆的法則受苦和享樂,我們執行法則,法則在我們身上執行,不管我們認識到它們或是認識不到它們。
孩子喜歡吃蛋糕,可並不知道蛋糕師傅是誰;麻雀喜歡吃櫻桃,可並不去會想櫻桃是怎麼長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