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9年12月20日,星期日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1頁,共1頁

(文藝家成功的三個條件;如何理解和表現《浮士德》的寓意形象)

在歌德家進餐。談到首相,我問歌德,首相旅居義大利歸來有沒有帶給他曼佐尼的訊息。歌德回答:

「他寫信給我談起了曼佐尼。首相去訪問過他,他住在米蘭附近的莊園裡,令我遺憾的是他身體一直不大好。」

「很奇怪,」我說,「傑出的天才人物特別是詩人,我發現他們往往都體質衰弱。」

「這種人之所以成就突出,」歌德說,「前提條件就是體質柔弱,這樣才多愁善感,能夠聆聽到天籟之聲。可如此身體素質在與社會和自然的衝突中又容易受到傷害,誰要不像伏爾泰似的既極度敏感又異常堅韌,就容易讓疾病纏身。席勒也老是病懨懨的。我剛認識他時,以為他最多隻能活四個禮拜。可他也具有一定的韌性,他還活了許多年,如果生活方式健康,可能會活得更久。」

話題轉到戲劇,具體講的是某次演出是否成功。歌德說:

「我看了溫澤爾曼扮演的這個角色,他總是叫人看著覺得舒服,具體講總是讓人體會到那樣一種精神的極度自由輕鬆。要知道表演藝術也跟其他所有藝術一樣。演員做什麼都處於一種情緒,他的作為和表演將我們帶入同樣的情緒。藝術家的情緒輕鬆自如,我們也輕鬆自如,反之他如果壓抑拘謹,也就使我們也憂心忡忡。藝術家這種輕鬆自如通常都來自他對自己的事情勝任愉快,例如我們在欣賞尼德蘭的油畫時心情是那麼輕鬆自如,原因就在藝術家們表現的是自己身邊的生活,對題材完全駕馭自如。一個演員要讓我們感到精神輕鬆自由,那他就必須學習並且發揮想象力和自身的天賦以便充分駕馭角色;為此他必須使出自己渾身解數,調動自己所有的身體手段;還有他必須具備一個基本條件,就是精力充沛。缺乏想象力,僅僅學習是不夠的;學習加上想象力,沒有天賦仍然不夠。女性大多數靠自身的想象力和性格氣質取得成功,伍爾夫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繼續著這一話題,便談到曾經活躍在魏瑪舞臺上那些最出色的演員,對其中出類拔萃的幾位更是稱讚有加,念念不忘。

說話間我又想起《浮士德》,想起荷蒙庫魯斯,想到了最好怎樣在舞臺上顯現這樣一個形象。我說:

「即使不能使觀眾看見這個小人兒本身,也要讓人看見燒瓶中的那點亮光。還有,該他說的重要臺詞,也要念得跟一個小孩不可能念出來的那個樣子。」

「華格納不能夠放下手中的燒瓶,」歌德說,「因此聲音必須像是從瓶子裡傳出來的。這個角色適合一位腹語藝術家擔任;我曾經聽過這樣一位的表演,他肯定能很好造成不在現場的印象。」

我也想起狂歡節上的類似表演,覺得不妨儘可能地再現在舞臺上。我說:

「還可以進一步考慮,就像那不勒斯的年市吧。」

「那就需要一座很大很大的劇場,」歌德說,「幾乎沒法想象。」

「我仍然希望經歷這樣一次演出,」我回答,「我特別喜歡由智慧牽著的那頭大象,勝利女神高高地站在它背上,疑懼和希望讓鐵鏈拴著走在它兩邊。這可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寓意場景啊。」

「可它並非第一頭登臺的大象,」歌德說,「在巴黎,曾有頭大象演過一個完整的角色。一群土著人帶它上來,它摘掉國王的王冠,然後給他戴上一頂新的;這肯定很棒是不是?隨後,在演出結尾,大象又給叫了出來,完全是獨自出場向觀眾行禮,行完禮才又退了回去。你瞧,這就是說,咱們的狂歡節也可以這麼派大象的用場。不過呢,整個場面是太大了,要求的是有一位不容易有的導演。」

「可是會異彩紛呈,效果空前,」我說,「任何劇院都不肯輕易放過這個機會。效果是怎麼一步步產生,出場的人物如何越來越顯赫啊!首先上場的是漂亮的男女園丁,他們既裝點了舞臺,又充當群眾,這樣接著登臺的越來越重要的人物就不缺少環境和觀眾。隨後出來的是大象,大象之後,從雲霧繚繞的背景中,又見一輛龍駒寶輦飄過頭頂。再往後是偉大的帕恩登場,最後則一切全讓虛幻的烈火團團包圍,得等到茫茫大霧和雨雲終於從天而降,將烈火熄滅!這一切要是都能像您想的那樣表現出來,那觀眾必定驚訝得目瞪口呆,不知道怎樣來吸收消化眼前這麼豐富的印象才是啊。」

「別說啦,」歌德道,「別提觀眾,我不想聽到他們。重要的是把作品寫出來擺在那裡,世人愛拿它怎麼辦怎麼辦好了,能怎麼利用它怎麼利用它好了。」

隨後我們談到駕車童子。歌德問:

「浮士德裝扮成了財神普路託斯,靡非斯托戴著吝嗇的面具,你肯定注意到了。可誰又扮這個駕車童子呢?」

我猶豫不決,不知怎麼回答。

「他是歐福良啊!」歌德說。

「他怎麼可能出現在狂歡隊伍裡呢?」我問,「他可是在第三幕才誕生呀!」

「歐福良不是人類,」歌德回答,「而只是一個寓意形象。他象徵文學,不受任何地點、任何時間和任何個人的限定。後來由他體現的同一個精神,現在表現為了駕車童子;在這點上他就如同無所不在的幽靈,隨時隨地可以被召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