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第二部的第二幕第一場;天才讓人追慕卻不可企及)
今天飯後歌德給我念了《浮士德》第二部第二幕第一場。我印象非常深刻,內心中油然湧起巨大的幸福感。我們重又回到了浮士德的書齋,靡非斯托斐勒斯發現一切仍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他從掛鉤上取下浮士德的老皮袍子,從袍子裡飛躥出成千上萬只小娥子和昆蟲來;靡非斯托斐勒斯唸唸有詞,蛾子蟲子又藏匿起來了,這時我們的眼前才清楚地呈現出書齋內的景象。他穿上了皮袍,趁浮士德還不省人事地躺臥在帷幕後的時候,再來充當一回主子。他拉了拉鈴;鈴鐺在這死寂如同古老修道院的廳堂裡發出可怕的聲響,房門被震開了,牆壁也顫抖不止。華格納的助手慌慌張張地衝進來,發現靡非斯托斐勒斯坐在浮士德的位子上,雖然不認識靡非斯托斐勒斯,卻對他畢恭畢敬。他回答有關華格納的問題,說他如今已是一位名人,正盼著自己的導師歸來。我們聽見,華格納教授眼下正在他的實驗室裡忙著製造一個人造人。助手被打發走了;又進來一位學士,就是我們一些年以前見過的那個畏畏縮縮的大學生,當時穿著浮士德袍子的靡非斯托斐勒斯曾戲弄了他一番。而今他可已長大成人,滿腦子自命不凡,連靡非斯托斐勒斯也不是他的對手,只好連人帶椅子向後退避,最後一直移到了樂池邊兒上。
歌德唸完了這一場。我很欣賞他年輕人一般的創作活力,竟能使一切如此精煉、緊湊。
「構思已經很久很久啦,」歌德說,「五十年來我不斷地思考斟酌,結果內容越積越豐富,現在困難就在於刪除和捨棄了。整個第二部的構思真的很古老,我說了。可是我現在才把它寫出來,在對世事已經通曉練達許多以後才把它寫出來,卻對事情有好處。我就好比一個年輕人,早年有許多的小銀幣和銅錢,並在往後的歲月裡兌換了越來越多的錢,結果最後擺在他面前的財產已是一堆純淨的金幣。」
我們討論學士這個人物。我講:
「在他身上,是不是在一定意義上表現出那類唯心的哲學家性格呢?」
「不,」歌德回答,「他身上體現的只是狂妄自大;年輕人特別容易有這個毛病,在我們解放戰爭頭幾年的例子尤其顯著。再有就是每一個人年輕的時候都以為,世界是隨自己的誕生而出現,一切事物原本只是為了他而存在。在東方確實有過這樣一個人,他每天早上都要把自己的下人召集起來,他不命令太陽昇起就不許他們出工。不過他夠機靈的,總能等到太陽真要出來的一剎那才發出命令。」
我們談了許多關於《浮士德》的問題,諸如它的結構佈局,等等。
有一會兒,歌德陷入了靜靜的沉思,隨後又開口說道:
「人老了,對世事的想法就會跟年輕的時候不同。例如我總擺不脫這樣一個想法,就是靈魔為了挑逗和愚弄人類,時不時地總會樹立一些特具誘惑力的典型人物,讓人人都去追慕他們,然而卻誰都追不上,因為他們太偉大。例如思想和行為同樣完美的拉斐爾,就是靈魔樹立的這樣一個人物;某些傑出的後來者已經接近他,卻沒有誰把他追趕上。還有音樂里的莫札特同樣不可企及。還有文學方面的莎士比亞也是。我知道你對此會提出怎樣的異議,可我指的只是自然資質,只是天生的稟賦。在這方面拿破崙同樣高不可攀。俄國人剋制住了自己,沒有進軍君士坦丁堡,儘管因此很偉大,可拿破崙也具有這樣的品質,因為他也剋制住了自己,沒有進軍羅馬。」
關於這個蘊含豐富的話題還有許多聯想,我不禁暗自考慮,歌德他是否也是靈魔想要樹的典型呢?他這個人物太有魅力啦,叫你不能不效法追慕;他又太偉大,也叫人無法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