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9年4月10日,星期五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1頁,共1頁

(創作要重視歷史真實;人是個懵懂的造物;博馬舍逸事)

……

「最近我讀了埃貢·艾伯特新寫的敘事詩,」歌德繼續說,「你也應該讀一讀,這樣我們說不定能給他一點兒幫助。此人確實是個挺招人喜歡的才子,可他這首新詩卻缺少真正詩意的基礎——現實。風景、日出日落及被他擁有得外部世界,所有這些地方都寫得好的不能再好。然而除此以外,凡是涉及過去的時代,凡是屬於傳說範疇的東西,都未得到應有的真實再現,因此便缺少了真正的核心。對亞馬孫女強人及其立身行事的描寫也一般化了,這在年輕人看來倒是詩意而浪漫,在美學界也算得上司空見慣。」

「這是目前整個文學界的通病,」我接過話頭,「大家總是避免特殊的真實,生怕它沒有詩意,結果便流於平庸。」

「埃貢·艾伯特應該堅持利用編年史,」歌德說,「這樣他的詩作便會有價值。我想起了席勒在寫《威廉·退爾》時如何研究歷史,如何拼命瞭解瑞士的情況;我還想起莎士比亞如何使用編年史,並且整段整段地從編年史摘錄進他的作品中,在此情況下,也不妨要求一個現代的年輕詩人如法炮製。還有我的《克拉維歌》,同樣大段大段地摘取了博馬舍的回憶錄啊。」

「可是經過加工已經看不出來,」我說,「已經不再跟素材一個樣啦。」

「理當如此,」歌德回答,「事實也如此。」

歌德隨即給我講了博馬舍回憶錄的幾個片段。他說:

「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基督徒,你必須讀讀他的回憶錄。打官司是他最在行的事,不打官司就不舒服。他打過一些可謂空前絕後的最稀奇古怪、最別出心裁、最膽大放肆的官司,其中的一次還保留下來了一些他作為律師的演講詞。可偏偏是這場有名的官司博馬舍輸了。正當他離開法庭從臺階上往下走,首相迎面而來,想要上法庭去。他命令博馬舍讓路,博馬舍拒絕讓他,堅持要二人各讓一半。首相感覺有辱尊嚴,便命令一幫隨從將博馬舍推到邊上去,也真就推了;誰料博馬舍一轉身又回到法庭裡,馬上展開對首相的訴訟,結果卻贏了。」

我挺欣賞這則逸聞,隨後一邊進餐,一邊高高興興地聊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我又找出了我的《再訪羅馬》,」歌德說,「為的是終於了結它,開始寫別的東西。我已經出版的《義大利遊記》,你知道,完全是書信編成的。我再次旅居羅馬寫的這些信性質卻不同,不好那麼編,牽扯家裡的事和魏瑪的情況太多,我的義大利生活談得太少。不過卻有一些個言論,頗能反映我那會兒的真實內心。因此現在我打算把這樣的段落抽出來,編纂編纂,插進我的小說裡,使其獲得一種特別的語調和氣氛。」

我認為這蠻好,對歌德的打算表示贊成。

「人應該努力認識自我,」歌德繼續說,「在所有的時代都這樣講,反反覆覆地這樣講。這是一個稀罕的要求,迄今沒有誰達到過,也根本沒有誰能達到。人的全部思想和欲求通通指向外界,指向圍繞著他的世界;他所要做的,只是為達到自己的目標而儘可能認識世界,讓世界為自己所用。只有在享樂和受苦的時候,他才知道自身;也只有通過享樂和受苦,他才會認識到自己應該追求什麼,避免什麼。再說人是個懵懂的造物,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他了解世界很少,瞭解自己最少。我同樣不瞭解我自己,也希望上帝別讓我瞭解自己。但我想說的是,我到了四十歲才在旅行義大利期間變得聰明起來,對自己有了足夠的認識,知道自己不是搞造型藝術的材料,過去的努力方向錯了。我畫畫時缺少表現實物的足夠慾望,面對素材的強烈影響我存在某種恐懼,合我口味的是那種比較軟的、溫和的東西。

「畫一幅風景吧,我總是從柔和的遠景開始,再通過中景往前走,總是害怕賦予前景應有的力度,結果我的畫作永遠出不來效果。我要想進步,就必須練習;每有停頓,總是必須再從頭開始。當然我也並非完全沒有才氣,特別是畫風景畫。哈克爾特就經常講:‘你要肯在我這裡待上一年半,我包你能畫出讓自己和別人都高興的作品。’」

我聽得津津有味。「可一個人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搞造型藝術的真正才能呢?」我問。

「真正有才能的人,」歌德回答,「要對形體、比例和顏色有天生的敏感,稍經指點便立刻正確地掌握這一切。特別是形體感要強,要具有通過光線處理把物件變得實實在在的慾望。即使在練習的間隙裡一樣獲得長進,內在的長進。這樣的天才不難辨認,當然對於大師更不在話下。」

「今天早上我去了公爵府,」歌德很高興地繼續說,「大公爵夫人的房間已變得很有品位,證明庫德萊和他那些義大利人確實有兩下子。漆工們還在刷牆壁,是一些米蘭人,我立刻用義大利語招呼他們,發現還沒有忘記這種語言。他們告訴我最後粉刷的是威滕堡國王的宮殿,剛完工又籤合同要去科塔,可在這點上大夥兒意見不一致;而這時候魏瑪也聽說了他們,便把他們召來裝修大公爵夫人的房間來啦。我很高興再一次說和聽義大利語,因為語言可是能帶來一個國家的氣氛。老好的工匠們離開家已經三年了,他們說,可想徑直從這兒就奔回家去啊。在此之前他們還接受委託替咱們劇院粉刷了一幅佈景,你們對此多半不會生氣吧。都是些非常能幹的人,其中一位師傅號稱米蘭頭號裝修技師。這就是講你們有望看見精美的裝修啦。」

弗裡德利希收拾乾淨桌子以後,歌德讓他鋪開了一張羅馬小地圖。他道:

「對於我們其他人來講,羅馬不是久居之地;誰想留下來定居,就必須結婚成家,皈依天主教,不然就待不下去,就活不痛快。哈克爾特真下了狠心,身為新教徒卻能長期堅持住在那裡。」

隨後歌德指著面前的線描地圖,告訴我一些值得留意的建築和廣場。

「這兒,」他講,「是法爾耐斯花園。」

「您寫《浮士德》的《巫廚》一場不就在這裡嗎?」我問。

「不對,」他回答,「那是在勃克赫塞花園別墅。」

隨後我繼續欣賞克勞德·洛蘭的風景畫,同時跟歌德還談了這位大師的一些情況。我問:

「可不可以讓一位當代青年畫家效法他的榜樣呢?」

「如果誰有類似於他的心靈,」歌德回答,「那沒有問題,他可以學習克勞德·洛蘭而大有造就。可誰要是不幸而沒有類似的心靈天賦,那他充其量只能窺見大師個別零星的優點,並把它們掛在嘴上裝裝門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