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席勒的創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市民將軍》;伏爾泰的偉大人格和詩歌天才)
今天單獨與歌德在他的工作室裡進餐,我們談了各種文學問題。歌德說:
「德國人總是擺脫不了庸人習氣。瞧吧,他們眼下又在那裡發牢騷,又在那裡吵吵嚷嚷,原因是發現席勒的詩集選了某些雙行警句,在我的集子裡也有;他們認為,徹底分清楚哪些真正屬於席勒哪些屬於我,非常非常重要。好像這真有什麼關係,好像分清楚了就能增加點什麼,好像有這些東西存在著還不夠似的!
「像席勒和我這種志同道合的朋友,長年累月地保持著聯絡,每天都有接觸,都交換思想心得,生活中不分彼此,已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特別是涉及一些具體想法,已經完全不可能提出它們究竟是出自他還是出自我的問題。我們共同創作了許多雙行警句,有時是我提出構想,他寫成詩句,有時又剛好反過來;還有些時候是他吟上一句,我和下一句。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談得上我的你的呢!只要誰還認為澄清這樣的問題有哪怕一丁點兒重要性,誰真的就還深陷在庸人的泥沼裡無法自拔。」
「類似的情況,」我應道,「在文學界時有發生,例如總喜歡懷疑這位那位作家的原創性,拼命想要找出產生他的文學淵源。」
「這樣做非常可笑,」歌德說,「可笑得就跟看見一個人營養很好,就問他牛肉、羊肉和豬肉,他到底是吃了哪種肉變得強壯有力了呢?我們的有些能力顯然是與生俱來,可我們的生長發育有賴於廣大世界的千百種作用和影響,我們的能力和習性全都是我們從這個世界獲得的。我之為我多虧了希臘人和法國人,我欠莎士比亞、斯特恩和哥爾斯密太多太多。可即使如此,也未能講清楚我的文化淵源,它不只是漫無邊際,也沒有必要講清楚。主要的是你得有一顆心,有一顆熱愛真理、隨時隨地一發現真理便能接受它的心。
「總而言之,」歌德繼續道,「世界已經如此古老,千百年來已有那麼多傑出的人生活過,思考過,能發現和闡明的新東西已經很少。我的顏色學也不完全是新的。柏拉圖、達·芬奇和其他許多的精英人物,他們在我之前已分別發現和道出了同一原理;我只不過又發現了它,又講出了它,又努力在這個混沌世界裡弘揚真理,而這,就是我的功績。
「要知道,真理得經常反覆宣講,因為謬誤也在我們周圍反覆宣講,而且不是通過個別的人,是通過大眾。在報紙和百科全書裡,在中小學和大學裡,處處都是謬誤佔上風,都是謬誤贏得了多數人的支援,因而春風得意,志得意滿。」
聽見歌德這麼講,我不禁啞然失笑。我說:
「每一支蠟燭,每一縷有暗色背景同時自身又被照亮了的炊煙,每一片懸浮在陰影前邊的馥郁朝霧,一天又一天地教給我藍色形成的原理,使我理解了天空何以是蔚藍色的。可是牛頓的門徒們面對這一切卻想,空氣具有吞噬掉其他所有顏色而唯獨留下藍色的性質,這叫我完全不能理解;按照他們的理論任何思想都靜止不動了,任何健康的觀念都消失不見了,我不明白堅持這樣的理論有什麼好處,有什麼樂趣。」
「好心腸的人啊,」歌德說,「這些人才不在乎思想和觀念嘍。這些人只要有言語,只要能翻嘴皮子,就心滿意足了。對此我的靡非斯托斐勒斯就已心知肚明,就說得很精闢,他道:
總而言之——要死扣字面!
這樣包你能經過安全通道,
踏進那堅定的信仰的神殿。
要知道正是因為缺少意義,
才越需要用文字加以充填。
歌德笑著背誦出這節引詩,看上去心情很好。他道:
「很好,一切都已白紙黑字;我呢,還希望把藏在心頭的反對錯誤學說及其散佈者的想法,統統給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