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的天才和癖好;《海倫》的結尾和藝術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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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德國的美學家經常談論題材有詩意還是沒詩意,」歌德說,「他們在一定意義上儘管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但是歸根到底,只要詩人自己能正確處理,就沒有任何現實的題材不富有詩意。」
「完全正確!」我應道,「我希望,這一觀點能成為大家的座右銘。」
隨後談到拜倫的詩劇《福斯卡里父子》,我認為,拜倫塑造了一些十分傑出的女性。
「他塑造的女性確實不錯,」歌德說,「可對於我們現代人來說,她們也是唯一剩下來供我們灌注自己理想的容器。對男人已經一籌莫展,在阿喀琉斯這位最勇敢的戰士和尤里西斯這位最聰明的智者身上,荷馬已經窮盡男人的所有優秀品格。」
「另外,」我接著說,「《福斯卡里父子》自始至終都有對酷刑的描寫,頗有些令人恐怖,真難理解為了寫這部詩劇,拜倫的內心竟能長時間忍受這樣的折磨。」
「這完全是拜倫的氣質使然,」歌德道,「他一直有自虐傾向,因此特別愛寫這類題材,你看看他所有的作品吧,幾乎沒有一部內容是輕鬆愉快的。不過《福斯卡里父子》的藝術手法同樣值得稱讚,是不是?」
「非常出色嘍,」我回答,「一字一句都鏗鏘有力,都意味深長,都直奔主題,正如迄今為止,我在拜倫的詩裡還未發現過一行敗筆。我總是看見他正從海浪中衝出來,那麼神清氣爽,那麼充滿原始的創造力。」
「你說得完全對,」歌德說,「情況正是如此。」
「讀他越多,我越欽佩他的偉大天才,」我繼續說,「您做得很對,在《海倫》那一幕為他豎立了一座不朽的紀念碑。」
「除了拜倫,」歌德說,「我再找不到其他任何人來做近代文學的代表啦;他毫無疑問應被視為本世紀最偉大的天才。再說,拜倫既非古典,也非浪漫,而是眼前的今日本身。我必需的正是這樣一個詩人。還有他永不滿足的天性和導致他在密梭隆基毀滅的好鬥傾向,也完全符合我的需要。寫一篇論文來紀念拜倫既不可取也不痛快;相反,時不時地對他表示一下敬意,在這裡那裡順便提一提他,這樣的做法我今後也不會放棄。」
既然已經提到《海倫》,歌德索性就繼續談下去。他說:
「我原本設想的結尾完全是另一個樣子,我曾有過各式各樣的設計,其中有一個已經很不錯;只是現在我不想再洩露給你。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來便有了拜倫爵士和密梭隆基,於是其他所有設想都放棄了。你肯定發覺了吧,合唱隊在唱輓歌時完全變了調;在此之前是徹底的古典風格,或者說從不隱諱自己的女性氣質,一到輓歌卻突然嚴肅、深沉起來了,所唱的內容更是她們從來沒想到,也不可能想到。」
「不錯,」我回答,「我是發覺了;不過,自從我觀賞了魯本斯有雙重陰影的風景畫,自從我腦子裡形成了虛構這個概念,對這類的手法就不再感到困惑了。這樣的小矛盾既然能提高審美效果,就沒什麼好挑剔的。輓歌照樣得唱,既然沒有別的合唱隊,就只好由姑娘們唱啦。」
「任由德國的評論家們發些什麼令我驚訝的高論吧,」歌德笑道,「我懷疑他們有足夠的自由精神和勇氣能對此忽略不計。理性之於法國人猶如路上的絆腳石;他們想不到幻想自有其規律,這些規律不可能也不應該受到理性的干預。即使通過幻想產生的事物在理性眼裡永遠都成問題,幻想也不必太當回事。這就是詩歌有別於散文的地方;散文總是由理性當家,也樂意和應該讓理性當家。」
我慶幸能聆聽這至理之言,並把它銘記在心。隨後我起身告辭,因為已快晚上十點。我們促膝交談,一直沒點蠟燭,夏夜的明月越過北邊的埃特爾斯山,給我們送來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