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與自然以及藝術家與自然的雙重關係)
晚飯前陪歌德乘車在通往艾爾福特的大道上跑了一段。途中遇見各式各樣載貨去萊比錫博覽會的車輛,還有成隊的馬匹,其中頗有幾匹漂亮駒子。
「我忍不住要笑那些美學家,」歌德說,「他們自討苦吃,硬想用幾個抽象的詞兒來定義我們所謂的‘美’,定義這個無以言表的概念。美是一種本原現象,儘管本身從不現形,卻可見地反映在創造精神的千萬種表現中,那麼形形色色,那麼千姿百態,就像自然本身一樣。」
「我常聽人講,」我接過話頭,「大自然總是美的,它令藝術家絕望,因為他們很難創造同樣的美。」
「我很清楚,」歌德回答,「自然常常展現出一種非人所能及的魅力;不過我根本不以為,自然的所有表現形態都是美的。自然的本性固然總是好的,但能讓其得到充分顯現的相關條件卻不盡然是好的。
「例如橡樹是可以長得很美的。可是需要多少有利的情況遇合在一起,自然才可能讓一株橡樹茁壯成長啊。一株橡樹要是長在密林中間,四周讓一些高大的樹包圍著,那它勢必將一個勁兒向上生長,去自由地吸取空氣和陽光。向周圍只會長出少許細弱的枝丫,年深月久,連這些旁枝也會枯萎和斷掉。可是當橡樹終於長到樹梢在上邊感到自由的高度,它便會靜靜地開始向四周伸展,形成一個樹冠。然而到這個階段樹齡的中年已過,多年的往上生長已耗去它最旺盛的精力,眼下拼命想往橫里長將不會再取得成功。長到最後,立在那裡的只是一株主幹細瘦的樹,高大固然高大,樹幹和樹冠之間卻不成比例,這株橡樹事實上也就不美啦。
「反之,橡樹要是長在潮溼的沼澤地裡,土壤極其肥沃,那它只要有適當的空間,又會早早地向周圍長出繁密的枝枝丫丫;可是由於缺少抗衡和限制其生長的力量,就長不出癤疤嶙峋、執傲挺拔的樹形來,遠看像一棵柔弱的菩提樹,還是不美,至少沒有橡樹的美。
「最後,如果橡樹長在山坡上,含石質的土壤十分貧瘠,那它會長出太多的癤疤和枝杈,卻缺少充分發育生長的能力,會早早地枯萎、凋零,也就永遠不能讓人面對它發出感慨:這橡樹體內蘊藏著一股令人驚訝的力量。」
聽到這樣的高論我很高興,便說:
「我曾經見過一些很美的橡樹,那是多年以前,在我幾次從哥廷根出發去威悉河河谷地區的短暫旅途中。在霍克斯特地區的索林山區,我發現它們特別地挺拔粗壯。」
「沙質的或者含沙的土壤,」歌德繼續說,「可以讓它往四面八方伸展粗壯的根鬚,看來最宜於橡樹生長。然後還要一個有足夠空間的生長點,讓它能從四面八方受到光線、日照以及雨和風的影響。舒舒服服地避開了風和雨,對它的生長一點兒沒好處;要與風霜雨雪作百年抗爭,才能長得挺拔、健壯,我們面對著一株發育成熟的橡樹,不由得會發出驚歎和讚美。」
「從您以上的描述,」我接過話頭,「可不可以得出結論,說:一個造物只有達到其自然發育的頂峰,它才是美的?」
「沒錯,」歌德回答,「只不過先必須說清楚,你怎麼理解這自然發育的頂峰。」
「我想說的是生長發育得有這樣一個階段,」我回答,「在這個階段,這種或那種造物所特有的品質已得到了充分完滿的展現。」
「你這麼講我毫無異議,」歌德應道,「特別是如果再補充一下:所謂特性的充分完滿展現同時包含這麼一層意思,即它不同肢體的構造都符合它們的自然定性,也就是說切實有用。
「例如一個已到結婚年齡的姑娘,其自然定性就是生養孩子和哺乳嬰兒,骨盆不夠寬大、乳房不夠豐滿就不美。然而過分寬大、豐滿也不美,因為超出了有用的範圍。
「剛才遇見的幾匹馬,我們之所以稱它們美,難道不正是因為它們的體型符合賽馬的要求嗎?不只是它們步態的輕快、靈活、優雅,必定還有某些一位優秀的騎師或相馬者才能說清楚的其他品質;對此我們旁人只會感到一般的印象罷了。」
「剛才我們還遇見幾匹替布拉邦特的車伕拉貨車的馬,體格十分健壯,」我問,「這樣的一匹轅馬我們可不可以也稱它美呢?」
「當然,」歌德回答,「為什麼不可以?從這樣一頭個性鮮明,有著暴突的骨骼、筋腱和肌肉的牲畜身上,比在一匹個性平和、體態優雅的賽馬身上,一位畫家很可能會發現更加多姿多彩的美的表現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