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的同時代作家;地球的呼與吸;魯本斯的風景畫;萊辛、席勒與康德)
中午一點左右去歌德家,他邀請我午飯前乘車出去轉一轉。我們駛上通往艾爾福特的大路。天氣晴好,大路兩旁綠油油的麥地悅人眼目;歌德似乎感覺如同早春的季節一樣歡快、年輕,只是談吐仍富有長者的智慧。……
「近些天我讀了一本極有趣的書,」歌德說,「就是《雅可比與友人通訊錄》。這本書有意思極了,你一定得看看,不為了從中學到什麼,但可以窺見當時文化和文學的狀況,而它通常是人們不甚了了的。人們只看見一些相當重要的人,卻沒發現絲毫共同的興趣、共同的目標。每個人都自我封閉,都埋頭走自己的路,全然不關心其他人的努力奮鬥。他們在我看來就像一個個檯球彈子,在綠呢的檯面上盲目奔來竄去,彼此不相聞問,即使偶爾碰在一起,也只會馬上離得更遠。」
我被這準確的比喻逗得笑了起來。我打聽通訊的是些什麼人,歌德叫出了他們的名字,同時對每一個人特別點評了幾句。
「雅可比原本是個天生的外交官,身材修長,相貌英俊,氣質高雅,派出國當個使節再合適不過。但要成為詩人和哲學家,他都缺乏點兒什麼。
「他跟我的關係挺特別。他喜歡我這個人,卻不同情或者說甚至不贊成我的追求。因此就需要友誼,來將我倆聚合在一起。相反,我跟席勒的關係就簡單,志同道合成了我們之間的紐帶,除此不再需要所謂的什麼友誼。」
我問通訊中是否也出現了萊辛。
「沒有,」歌德回答,「但有赫爾德和維蘭特。但赫爾德不喜歡這種關係,他高高在上,日子一長對這種空虛的友誼就會產生反感;哈曼也是如此,對這些人也總是居高臨下。
「在這些信中,維蘭特也一如既往地自在輕鬆。如魚得水,不拘於任何定見,卻又靈活得能聽取任何人的意見。他就好比隨風倒的綠葦,只不過自己的小根兒卻永遠扎得很牢。
「我跟維蘭特的私交一直很好,特別是早年,他只屬於我一個人。他的那些短篇小說,都是在我的推動下寫成的。可等到赫爾德一來魏瑪,他就背棄了我;赫爾德從我身邊奪走了他,這位老哥的個人魅力實在太大啦。」
馬車開始掉過頭往回走時,我們看見東邊有許多雨雲在聚集。
「看這些雲的樣子,」我說,「隨時都有可能下雨啦。要是氣壓表再往上升,它們還有可能散去嗎?」
「會的,」歌德回答,「這些雲馬上會從上邊被扯碎,就像捻紗杆上的棉條一樣。你瞧,我多麼相信氣壓表。是的,我經常講,我一直認為:在彼得堡發大水的那天夜裡,要是氣壓表上升了,就不會有波濤而至,大水洶湧啦。
「我兒子相信月亮對天氣有影響,你可能也相信,我呢不以此為怪,月亮看上去是多麼大的一個星球啊,怎麼能講它不會對我們地球產生劇烈的影響呢?可是天氣的變化,氣壓表的上升或下降,都與月圓月缺無關,純粹是地球本身的事。
「我想象大氣環繞著的地球猶如一個大的生命體,它永遠在不停地吸氣和呼氣。地球一吸氣,就會把大氣層引向自身,使其貼近地球表面,彙整合雲和雨。這樣的狀態我稱之為‘迎水現象’,它要是維持太久,就會把地球淹死。地球當然不允許這事發生,於是又呼氣,讓水蒸氣向上逃逸,在廣袤的太空中分散開來,變得稀薄到不只能透過燦爛的陽光,甚至使永遠黑沉沉的無邊宇宙也露出了鮮亮的蔚藍。大氣層的這種狀態我稱之為‘拒水現象’。要知道,正如情況相反時不只天上會大量降雨,地面的溼氣也不肯蒸發和幹掉,那麼,在出現‘拒水現象’的情況下,不只天上不會降水,地上的溼氣本身也將飛上天空,結果即使沒有日照,時間一超過限度,大地也面臨乾旱成災的威脅。」
歌德就如此這般地闡明這個重大問題,我則十分專注地聆聽著他。
「事情非常簡單,」他繼續說,「我緊緊抓住那個單純而貫穿始終的現象,不受個別偏離正常的特殊情況迷惑。氣壓高,無雨,東風;氣壓低,有雨,西風,這是我堅信的主要規律。即使偶爾在高氣壓和刮東風時卻水霧瀰漫,或者刮西風卻氣爽天藍,也不會使我心煩意亂,動搖我對主要規律的信念,而只是讓我看出,有一些我們還不能立刻搞清楚的其他影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