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年4月11日,星期三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2頁,共2頁

「我想告訴你一個你最好畢生堅守的道理。在自然界存在著可知和不可知。搞清這個區別,好好記住它,並且尊重它。僅僅知道這一點,對我們就已經有好處,儘管要看清可知何處終止,不可知始於何處,是非常艱難的事。一個對此無知的人,也許會終生去苦苦追求不可知,結果永遠卻沒法接近真理。相反,一個懂得這個區分的聰明人,會堅持追尋可知的事物,在可知的領域裡全面探索,鞏固擴充套件其已知,沿著這條路往前走,甚至可能在不可知的領域裡也收穫點什麼。儘管如此他最終還是得承認,對某些事物只能瞭解到一定的程度,大自然總在自己背後藏著些疑問,要探究它們已非人力之所及。」

說話間馬車已經駛回城裡。談話轉到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只是我心裡還久久回味著那些高深的道理。

我們回來得早了些,還不能馬上吃飯,於是歌德先給我看了一幅魯本斯的風景畫——一幅夏日的黃昏。前景的左方看得見一些農夫幹完了活兒正回家去;畫的中央有一群綿羊跟在牧人身後走向村子;右方靠後一點停著輛運草的大車,一些農民正往車上裝乾草;旁邊有幾匹卸了套的馬兒在啃草吃;再旁邊一些的草地上和小樹林中,三三兩兩地放牧著一些帶著自己小馬駒的牝馬,看來它們夜裡仍然會待在野地裡。不同形狀的村落和一座城市組成背景中明亮的地平線,在畫面上,動和靜都得到了極為優美的表現。

這幅畫整體佈局彼此照應,顯得如此真實,一個個細節更描繪得惟妙惟肖,叫我不禁表示:魯本斯的這幅畫簡直就是照著自然抄下來的。

「才不吶,」歌德說,「這樣完美的一幅圖畫,在自然界永遠看不見;這樣的構圖只能出自畫家富有詩人靈氣的胸臆。不過偉大的魯本斯的確記憶力非凡,整個自然都裝在他的腦子裡,一個個細節隨時聽候他的調遣,所以我們相信一切都是自然純粹的複製。而今再也沒人畫這樣的風景畫啦,這樣體驗和觀察自然的方式已完全消失,我們的畫家都缺少詩意。」

……

吃完晚飯,歌德領我到下邊的花園裡,繼續我們的談話。

「萊辛有個特點值得注意,」我說,「就是他在他的理論著作,比如說《拉奧孔》裡邊,從來都不直奔結論,而總是先要領著我們繞來繞去地走完那條論證、反論證和懷疑的哲學長路,最後才讓我們得到一種明確的認識。我們與其說獲得了能啟迪我們思維、激發我們創造的卓越見解和偉大真理,不如說看見了那個思考和尋覓的過程。」

「你講得很對,」歌德應道,「據說萊辛也曾說過,就算上帝把真理交到他手裡,他也會拒收這份禮物,而寧可自己去尋找真理。……

「萊辛秉著自己好論戰的天性,最喜歡待在矛盾和懷疑的領域內;辨別事理乃他之所長,因為他天生有一個聰明絕頂的好腦子。至於我自己,你的看法會截然不同;我從不探討矛盾,懷疑也總在自己內心消解掉,說出來的都只是已經獲得的結論。」

我問歌德,新近的哲學家他認為哪一個最傑出。

「康德唄,毫無疑問,」他回答,「他也是那位事實證明其學說能傳之久遠的哲學家,其影響已經深深滲透到我們的德國文化裡。他也影響了你,儘管你不曾讀過他。現在你不再需要他了,因為你已擁有他能夠給你的東西。將來你如果還想讀點他的著作,那我就建議你讀他的《判斷力批判》,這部書談論辯的部分很精彩,談文學馬馬虎虎,談造型藝術欠缺明顯。」

「閣下您跟康德有過私交嗎?」我問。

「沒有,」歌德回答,「康德從來不曾注意我,儘管生性使然,我走的是一條類似於他的路。在完全不知道康德的情況下,我寫成了《植物形變論》,它完全符合他的學說。例如區分主體與客體,還有視任何造物都因自身而存在的觀點,例如軟木之生長並不因為我們要用它做瓶塞:在這點上康德與我一致,我很高興與他殊途同歸。後來我寫了《實驗論》,它可視為是對主體與客體的評說,是兩者之間的中介。

「席勒總是叫我別研究康德哲學,總講康德不會給我任何東西。他自己呢,卻研究得很起勁。我也研究康德,而且不無收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