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中國小說;「世界文學」;文學的真實與歷史的真實)
同歌德一起進餐,他說:
「在沒與你見面的這些日子,我讀了不少書,特別是還有一部中國小說,我眼下還在讀它,覺得這部小說極為值得注意。」
「一部中國小說?」我接過話頭,「那肯定挺怪的吧。」
「不像你想象的那麼怪,」歌德回答,「人們的思想、行為和情感幾乎跟我們一個樣,我們很快會覺得自己跟他們是同類,只不過在他們那裡一切都更加明朗,更加純淨,更加符合道德。在他們那裡一切都富於理智,都中正平和,沒有強烈的情慾和激揚澎湃的詩興,因此和我的《赫爾曼與多羅苔》以及英國理查生的小說,頗多相似之處。可不同點還是在於,在他們那裡,外在的自然界總是與書中人物共同生活在一起。人們總是聽見池子裡的金魚在刺刺地跳躍,枝頭的小鳥兒在一個勁兒地鳴囀,白天總是那麼陽光明媚,夜晚總是那麼清朗寧靜;寫月亮的時候很多,可自然景物並不因其改變,朗朗月華在他們的想象中明如白晝。還有房屋內部也精緻、宜人得一如他們的繪畫。例如,‘我聽見可愛姑娘們的笑聲,隨即看見她們坐在纖巧的藤椅裡’。這情景立刻讓人覺得美不勝收,因為藤椅必然使你聯想到輕巧、纖細這些詞。而且故事裡隨時穿插著無數典故,援引起來恰似一些格言。例如講到一位姑娘的雙腳是如此輕盈、纖小,她就是站在花上,花也不會折掉。又講一個青年男子,德行和才學都很出眾,所以三十歲時便獲得了和皇帝談話的恩寵。還講到一對情侶,雙方長期交往卻潔身自好,一次不得已在同一間房裡過夜,仍舊只是以交談打發時光,誰也不曾碰一下誰。類似的無數典故,全都著眼於倫常與德行。然而正是這凡事都嚴格節制,使中華帝國得以歷數千年而不衰,而且還會這樣繼續維持下去。
「與這部中國小說形成極有趣對比的,我看是貝朗瑞的詩歌,」歌德繼續說,「他的那些詩全以不道德的、淫穢的素材為基礎,如果不是因出自貝朗瑞這樣一位大天才筆下而尚可忍受,不,甚至顯得優雅的話,那將令我極度地反感。你可自己說說看,中國詩人寫的內容如此絕對符合道德,法蘭西當代詩壇首領卻正好相反,這難道不有意思極了嗎?」
「一位像貝朗瑞似的天才,」我應道,「也許根本寫不了符合道德的題材吶。」
「你說得有道理,」歌德回答,「正是通過揭示這個時代的反常現象,貝朗瑞顯示和發揮了自己天性之所長。」
「不過這部中國小說,」我講,「也許是他們最傑出的小說之一吧?」
「才不是哩,」歌德回答,「他們有成千上萬這樣的小說,而且早在我們的祖先生活在莽莽森林裡時,就已經有了。
「我越來越認為,」歌德繼續說,「詩是人類共同的財富,而且正成百上千地,由人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時間創造出來。一個詩人可能比另一個詩人寫得好一點,浮在水面上的時間也長一點,如此而已。因此馬提森先生千萬不要以為,只有他是詩人,我也不得以為,只有我是詩人,而是每個人都該告訴自己,寫詩的天賦並非什麼稀罕物兒,沒誰因為寫了一首好詩,就有特別的理由感到自負。顯而易見,我們德國人如果不跳出自身狹隘的圈子,張望張望外面的世界,那就太容易故步自封,盲目自滿了。因此我經常喜歡環視其他民族的情況,並建議每個人都這樣做。一國一民的文學而今已沒有多少意義,世界文學的時代即將來臨,我們每個人現在就該為加速它的到來貢獻力量。但是,我們對外國文學的重視還不應止於某一特定的文學,唯視其為傑出典範。我們不應該想,只有中國文學傑出,或者只有塞爾維亞文學,或者只有卡爾德隆,或者只有《尼伯龍根之歌》傑出;而應該回到古希臘人那兒去尋找我們需要的典範,因為在他們的作品裡,始終塑造的是美好的人。其他文學都只能以歷史的眼光看待,好的東西只要有用,就必須借鑑。」
我很高興,聽歌德就一個重要話題一口氣談了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