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格評《親和力》;再談novelle)
今晚七點半去見歌德,在他那裡待了差不多一小時。
談話從法國文學轉到了德國文學。歌德說:
「現在我想給你看點你會認為有趣的東西。勞駕,把擺在你面前那兩本書中的一本遞給我吧。索爾格你知道?」
「當然知道,」我回答,「我還挺喜歡他。我有他翻譯的索福克勒斯戲劇集;不管是翻譯本身,還是他寫的譯者序言,都已使我給予他高度評價。」
「你知道,他幾年前死了,」歌德說,「現在出版了一個收錄他遺作和書信的集子。他以柏拉圖對話的形式撰寫的哲學研究不怎麼成功;但他的書信很精彩。他在一封致蒂克的信裡談到《親和力》,我必須念給你聽;要知道再有對這部小說更中肯的評論不容易了。」
歌德給我朗讀那篇精彩的論文,我們討論了一些要點;對唯有一位偉人才能提出的看法和結論,我們很是欽佩。儘管索爾格承認《親和力》的情節發展符合所有人物的自然天性,卻對男主人公愛德華的個性有所批評。
「我對索爾格沒意見,」歌德說,「他不喜歡愛德華,我自己也不喜歡他,但不能不把他寫成這個德行,以便發展出現有的故事情節。再說這個人物非常真實,要知道在上流社會里,有足夠多像愛德華一樣以固執代替個性的人。」
索爾格評價最高的是建築師這個人物,因為小說的其他所有人物都沉溺愛河,表現軟弱,唯有他一個人能始終堅強而自由。正是他天性中的這種美德,即使他沒有陷進其他人物的情感旋渦,也不妨礙作者把他的形象塑造得如此高大,以致不可能陷進旋渦裡去。
我們很喜歡索爾格這個評語。歌德說:「這話很中聽。」
我說:「我也一直覺得建築師這個人物挺重要,挺討人喜歡,只不過講他因此就那樣傑出,以致憑著這一天性就不可能陷進愛情旋渦,我倒真沒有想到。」
「你不用感到驚訝,」歌德說,「我在塑造他的時候,我自己也沒想到。可是索爾格說得對,原因確實在他自己的天性。
「早在1809年,」歌德繼續說,「索爾格就寫了這篇文章;要是當時我就聽見對《親和力》有這麼好的評價,那我可高興啦。當初以及隨後的一段時間,就這篇小說做出令我感覺舒服的評論,真是不多喲。
「從這些信裡看出,索爾格對我懷有厚愛;他在一封信裡抱怨,他寄給我他的《索福克勒斯》,我卻連信都沒有回他。上帝啊——可怎麼會出這種事!也不奇怪。我認識一些大人物,他們同樣收到許多仰慕者的來信。他們替自己準備了一些模式和尺牘,故而有信必復,寫了成百上千封信,然而全都是大同小異的套話和廢話。我可永遠辦不到。如果我對誰沒有什麼特別的和有意義的話可講,就事論事,那我寧可乾脆什麼都別寫。做廢話連篇的表面文章,我覺得有失誠懇;於是乎便發生了對某些很不錯的人我本來樂意回信,卻沒能夠回信的情況。你目睹了我的情況,每天從世界各地有多少信件投遞到我這裡來,不能不承認哪怕只是敷敷衍衍地給所有人寫回信,也不是僅僅一個專人所幹得了的。可儘管如此,索爾格的事還是叫我遺憾;他太傑出了,理應比許許多多其他人更優先得到友善的對待。」
我把話題引到他的novelle。這篇小說我帶回家去又讀了一遍,仔細地研究了一下。我說:
「全篇開頭不過是個引子,毫無閒筆廢墨,只做了必要的交代,可卻又引人入勝,簡直叫人不信只是另一情節的鋪墊,還以為它本身就是個獨立的故事哩。」
「很高興你這麼看,」歌德說,「不過我還必須補充點什麼。也就是說,一段好的引子,按規矩一開始就該安排野獸們的主人出場。還有當侯爵夫人和叔叔在小屋前做準備的時候,裡邊的人該出來請侯爵夫人賞光他們的小店才是。」
「肯定,」我道,「您說得有道理;因為在引子裡已經暗示出餘下的一切,這些人就不能不如此;事情明擺著,他們不會對侯爵夫人置之不理,讓她自己在那裡做準備,因為他們通常就靠她的花費維持生計嘛。」「你瞧,」歌德說,「這樣一件作品即使整體上已經完成,也還有多少細節需要加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