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的關鍵總在於種要純,」歌德繼續說,「不能遭受人為的戕害。一匹剪短了尾巴和鬃毛的馬,一隻削平了耳朵的狗,一棵鋸掉最強壯的枝幹後修剪成了球形的樹,尤其是一個從小就受束胸帶摧殘以致身體變了形的少女,所有這些都為有品位的人士所不屑,只能在俗人的美學教程裡佔據一席之地。」
如此聊著談著已經回到了家,飯前我們在邸宅的花園裡還轉了轉。天氣非常美,春天的太陽已經開始發威,並在小樹叢和籬笆上催生出各式各樣的新葉和花蕾。歌德若有所思,似乎滿心希望能夠享受一個歡樂的夏季。
隨後的晚餐桌上氣氛熱烈。小歌德讀了父親寫的《海倫》一幕,談起它來頗顯示出一個天資聰敏者的卓見。對以古典精神寫成的這個部分他顯然非常喜歡,相反可以看出,對富有浪漫情調和歌劇風格的另外一半,他讀起來卻感覺沒有生氣。
「你基本上是對的,這篇作品是挺特別,」歌德說,「儘管不能講,合理的都是美的;但美的總是合理的,或者至少應該是合理的。你之所以欣賞古典的部分,是因為它可以把握,是因為一個個片段你一目瞭然,你用你的理智慧跟上我的理智。寫第二部分儘管也耗費了許許多多的腦力和智慧,但卻難懂,要想理解它,要想以自己的智慧發現作者的智慧,就非好好研讀不可。」
隨後,歌德說了許多讚許塔斯悌夫人詩作的話。這些天他正在讀她的詩。
其他人走了,我也準備告辭,歌德卻請我再待一會兒。他叫人取來一個畫夾,裡邊裝的是一些尼德蘭大師的銅版畫和蝕刻畫。他說:
「我想再給你‘品嚐’一點好東西,權當飯後甜品。」說著便把一幅魯本斯的風景畫攤在我的面前。「這幅畫儘管你已經看過了,」他說,「但傑作你看多少遍也看不夠,何況這裡又是一件很特別的作品。告訴我吧,你看見了什麼?」
「喏,」我回答,「如果從背景開始,我們看見最遙遠的遠方是一抹明亮的天空,就像太陽剛剛落山了似的。然後是遠處夕照中的一個村落和一座城市。接著是畫中央的一條路,路上有一群羊正急匆匆地回家去。畫的右邊,有大大小小的草垛和一輛大車,車上剛裝滿了乾草。幾匹已上了套的馬在吃草。旁邊遠一點的樹叢裡,放牧著一些帶著幼駒的牝馬,看樣子將留在野地裡過夜。然後在靠前一些的近景中,聳立著幾株大樹;最後在左邊的前景裡,男男女女的農民正走回家去。」
「不錯,」歌德說,「似乎就這些。不過還少了主要一點。我們在畫上看見的所有這些東西:那一群綿羊,那裝滿草的大車,那幾匹馬,那些回家去的農民,他們全體是被哪個方向來的光線照著的呢?」
「照著他們的光線來自我們的對面,」我回答,「因此投了陰影在畫中央。特別是前景中那些回家去的農民正好處在明亮的光線裡,效果好極啦。」
「可是魯本斯通過什麼辦法,取得這樣好的效果呢?」
「他的辦法是,」我回答,「讓明亮的人物顯現在暗黑的地面上。」
「可這暗黑的地面,」歌德繼續追問,「它又是怎麼來的呢?」
「那是人物對面的一棵棵樹投下的陰影。」我回答。——「可怎麼搞的,」我驚訝地繼續說,「人物的影子投向畫的後方,樹木的影子相反投向觀賞畫的人!——這一下不就有相反的兩個光源了嗎!這可是完全違反自然的啊!」
「問題恰恰在這裡,」歌德回答,「正是在這一點上,魯本斯證明了自己的偉大,顯示出他憑藉自由的精神凌駕於自然之上,能夠為實現更高的目的駕馭自然。雙重的光源確實是勉強,你儘可以講它違反自然法則。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它高於自然,我還是要說,此乃大師的大膽手筆,他以此天才地揭示出:藝術並非總得屈從自然的必然規律,而是有其自身的法則。
「在細節方面,」歌德繼續說,「藝術家當然必須忠實而虔誠地模仿自然,不能對一頭動物的骨骼結構和經絡、肌腱位置,做任何隨意的改動,損害該動物固有的特性;因為這意味著消滅自然。但是在藝術創作的更高境界,也即在一幅畫真正能成為畫的境界,藝術家便有了發揮的自由;在這裡他甚至可以進入幻想的王國,就跟魯本斯在這幅風景畫上用了雙重光源一樣。
「藝術家與自然有著雙重關係:他既是自然的主人,又是自然的奴隸。他是自然的奴隸,因為要讓別人理解他的作品,他必須以人世間的材料進行創作;但他又是自然的主宰,因為他讓人世間的材料屈服於他更高的意圖,服務於他這些意圖。
「藝術家通過完整的東西向世界講話;可這完整的東西在自然界找不到,而只是藝術家自身精神的產物,或者,你要是願意,也可稱其為由造物主哈口氣哈出來的神奇結果。
「粗粗一看魯本斯的這幅風景畫,我們會覺得一切都如此自然,彷彿真是直接照著自然摹寫下來的一樣。其實不然,這樣一幅美景在自然界是永遠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