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年1月18日,星期四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2頁,共2頁

「這篇小說的主旨,」歌德繼續說,「就在於揭示用愛和虔誠,常常更容易制服狂野的、桀驁不馴的東西,而不是用暴力;由男孩兒與雄獅的關係體現這一美好追求,激勵我寫完了小說。這就是理想,這就是那朵花。而絕對現實的情節展開就好似一簇簇綠葉,它們只為花而存在,只因為花而有意義。僅僅現實本身算得了什麼呢?我們欣賞真實的描寫,是的,真實的描寫可以使我們對某些事物認識更加清楚,但是,對於更高階的生命,真正的收穫僅僅存在於由詩人心裡產生的理想。」

小說結尾的一幕仍縈繞在我的腦海,一股久已不曾如此強烈的虔誠情緒在我心裡油然而生,這時我才真切地感到,歌德他講得太對了。我不禁暗自思忖,他以如此高齡寫出了這等美妙的作品,作為詩人的他感情該是多麼純潔,多麼真摯!我忍不住對歌德發出了自己的感慨,並對這獨一無二的作品終於問世表示歡欣鼓舞。

「我很高興你滿意了,」歌德說,「同時我自己也挺開心,終於擺脫了一個三十年來牽腸掛肚的題材。當時我曾把自己的打算告訴席勒和洪堡,他倆都勸過我放棄,因為他們不可能瞭解這個題材意義何在,因為唯有詩人自己才知道,他能賦予它怎樣的魅力。因此你如果想寫什麼東西,就別去問任何人。例如席勒要是在寫《華倫施坦》之前來問我該不該寫,我肯定勸他別寫;因為我做夢也沒法想象,用這樣一個題材竟能寫出如此出色的劇本來。在完成《赫爾曼與多羅苔》後不久,我曾想把小說的故事同樣寫成一部六步體的敘事詩,席勒知道了表示反對,建議我寫成八行一節的有韻詩。可你看見了不是,我寫成散文最成功。因為極其需要對地方風物的精確描寫,換成韻文必定顯得矯揉造作。還有吶,這篇小說一開頭完全地現實、但到結尾又極富理想色彩,用散文都得到了絕佳的表現;同樣,那些詩歌也極為美妙動人,但用六步體和八行一節的韻文都很難有這樣的效果。」

談到《威廉·邁斯特的漫遊時代》裡另外一些中、短篇小說,我指出它們每一篇都有獨特的性質和格調,沒有一篇雷同於另一篇。

「為什麼出現這樣的情況,」歌德說,「我願意給你解釋。我著手寫作時就像個畫家,在畫某些題材時他避免用某些顏色,反過來卻多用另一些顏色。例如畫晨景吧,就多挑些藍色顏料在畫板上,黃色卻很少。反之,畫傍晚取的黃色就多,藍色差不多完全不要。我搞文學創作也採取類似的辦法,如果承認我的作品有各種不同的性質,那原因可能就在這裡。」

我暗想,這可是一條極聰明的法則啊,非常高興歌德能將它一語道破。

接下來,我還讚賞了特別是在最後這篇小說裡的細節描寫,尤其是對自然風景的描繪。

「我從來不曾為了寫作而觀察自然,」歌德說,「只不過我早年畫過風景畫,後來又從事自然科學研究,這些都要求我不懈地仔細觀察自然現象,以至於漸漸將自然界最細小微妙之處都爛熟於心,一旦寫作需要了便可信手拈來,難得犯違反自然真實的錯誤。席勒卻缺少對自然的觀察。他在《威廉·退爾》一劇中描繪的瑞士地方風光,全是我給他講的;然而席勒才情過人,真是令人佩服,僅僅靠聽我講就能寫出一些活像真實的東西。」

現在話題完全集中到了席勒,歌德繼續發表瞭如下的看法:

「席勒的創作才能體現在富於理想,可以講,不管是德國文學還是其他哪國文學,都很少有作家像他。拜倫爵士與他算是最像的了,不過比起席勒來,拜倫更加了解世界。我真希望看見他與拜倫生活在同一時代,他對這位精神上如此親近自己的天才可能下的評語,準會叫我大吃一驚。在席勒生前,拜倫有沒有發表什麼東西?」

我懷疑有,但卻不能肯定。歌德因此便取來百科辭典,開始念拜倫的條目,同時也沒少順便插進自己的一些評論。結果表明,1807年之前拜倫未發表過任何東西,也就是說席勒沒有見過他的任何作品。

「席勒的所有作品,」歌德繼續說,「都貫穿著自由理想。隨著他文化修養的提高,這一理想同樣發生了形態的變化。青年時期他想要人身自由,因此而招來的麻煩不少,也在當時的創作中得到了反映;晚年他則嚮往思想自由。

「這所謂自由啊真是一個怪東西;誰都容易獲得足夠的自由,只要他知足並且懂得尋找。多餘的自由不能派任何用場,對我們又有何好處!瞧瞧這個房間和相鄰的小屋子,透過敞開的門你可看見小屋裡有一張小床,兩個房間都不大,還塞滿了傢俱、書籍、手稿、藝術品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因此變得更加侷促,不過卻仍然令我滿足,我整個冬天都待在這兒,前面的其他房間幾乎完全不去。既然我沒有使用它的需要,我拿自己寬敞的府第來做什麼,拿可以從這個房間走進那個房間的自由來做什麼!

「一個人只要有健康的生活和從事自己職業的自由,就該滿足啦;這麼一點自由,是誰都容易獲得的。再說,我們所有人的自由都得滿足一定的條件。市民和貴族一樣的自由,只要他堅守自己出身的等級限制,也就是聽天由命。貴族和君主一樣的自由;只要他到了宮裡遵守那一點點禮儀,就不會感覺自己是異類。自由不能靠目無尊長獲得,相反得通過尊重凌駕於我們的勢力。因為尊重和承認它,我們也就得到了自我提升,並且表現我們心懷高遠,不愧成為其同類。我在旅途中常常邂逅一些德國北方的商賈,他們往往粗魯地與我同桌而坐,以為這樣就成了和我一樣的人。才不是嘍,相反他們要是知道尊重我,對我表現出應有的禮貌,才算真正與我平起平坐。

「在青年時代,席勒為求人身自由招來了不少麻煩,原因雖然部分在他本人的精神氣質,不過最主要還是他在軍事學校遭受壓迫的結果。

「可是成年以後,有足夠的人身自由了,他卻轉而追求思想自由,我差不多想講,正是這樣的理想要了他的命;因為這樣一來,他對自己的身體提出了一些要求,一些為他的健康所不能承受的要求。

「記得剛到魏瑪,大公爵給席勒定的薪俸是每年一千銀塔勒,還答應在他生病不能寫作時,將他的薪酬翻一番。席勒拒絕了後面這個恩典,從來不曾享用這一照顧。‘我有的是才能,’他說,‘一定能夠自力更生。’可是現在,家庭人口增加了,最近幾年為了維持生計,他每年就得寫兩個劇本;而要做到這點,即使在身體不適的時候,他仍驅趕著自己沒日沒夜地工作;他的才能被迫隨時聽從調遣和使喚。

「席勒從不酗酒,他很節制;但是在那些身體虛弱的時刻,他卻企圖飲一點利口酒或者其他酒類以增強力量。這可就損害了他的健康,對他的寫作也一樣有妨礙。

「要知道,一些個聰明腦袋在他的作品裡挑出的漏眼兒,我都歸之於這個根源。他們列舉的所有不妥,我想統統稱之為病態的表現,也即全都寫成於他體力不支的日子;在這樣的日子,他連恰當而真實的母題也沒法找到。對絕對命令我佩服之至,知道由此可以引出許多好的東西,但是也決不能搞得太過分,否則這一思想自由的理想肯定不會有任何好結果。」

就這樣談著聊著,晚上的幾個鐘頭便很快過去了。話題主要涉及拜倫爵士和一些著名的德國文學家;關於後者,席勒曾表示他更喜歡科採布,因為他畢竟有所創造。最後歌德把他的novelle手稿給了我,讓我在家裡靜下心來再仔細讀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