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莎士比亞與拜倫)
晚上六點我去看歌德,發現他一個人在,便和他一起度過了幾個美好的鐘頭。……
歌德說:
「有一些批評家真叫奇怪。他們指責《威廉·邁斯特》這部小說,認為它讓主人公在鄙俗的圈子裡待得太久了。殊不知我正好視所謂鄙俗的圈子為一個容器,以便把我要表現的高尚內容置於其中,這樣一來我便獲得了一個既富有詩意又多姿多彩的載體。可反過來,假使我通過所謂高尚的圈子表現高尚的內容,那就沒有誰再願意讀我這本書嘍。
「《威廉·邁斯特》中那些看上去渺小猥瑣的描寫,實際上總是蘊含著深義。問題在於得有足夠的眼光、閱歷和胸懷,才能從渺小中看出偉大來。至於其他的人,能發現如實描繪的生活就夠了。」
隨後歌德給我看一部極有意思的英文書,一個莎士比亞全部作品的銅版插圖本。書裡每一頁用六幅小圖概括一部喜劇的內容,每一幅圖下面印有幾行詩,如此一來,每部作品最重要場景的主旨就栩栩如生地展現在眼前。莎士比亞所有不朽的悲劇和喜劇,就這樣像舉行假面遊行似的從我們心裡走過。
「瀏覽這些小插圖真叫人震驚,」歌德說,「現在我才發現,莎士比亞真是無限的豐富和偉大!幾乎沒有人生的哪個題材他不曾表現過,探討過。而且一切都那麼輕輕鬆鬆,揮灑自如!
「對莎士比亞真是沒得說的,說什麼都不足以表現其偉大。我在《威廉·邁斯特》裡曾探討過他,但那沒多少意思。他不是戲劇家,從不考慮舞臺的要求,舞臺對他博大的心胸過於狹窄;是啊,甚至整個可見的世界對他都太狹窄啦。
「他過於宏富,過於有力。一個作家每年只能讀他一部作品,不然就會讓他給毀掉。我做得挺聰明,寫完《葛慈·封·伯利欣根》和《哀格蒙特》就擺脫了莎士比亞;拜倫也很聰明,沒有對他過分崇拜,而是自己走自己的路。有多少傑出的德國作家毀在了莎士比亞,毀在了卡爾德隆!
「莎士比亞給我們送來一銀盤子的金蘋果,」歌德繼續說,「我們呢通過學習他的劇本接過這隻銀盤子,然而只用它來裝了些土豆,真是糟糕透頂!」
歌德這個絕妙的比喻叫我高興得笑起來。
隨後歌德給我念了一封策爾特談在柏林上演的《麥克白》的信。策爾特在信裡批評演出時的音樂跟不上劇本的偉大精神和氣魄,對此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肆意進行旁敲側擊。經歌德朗誦出來,策爾特信中的口氣顯得很生動;他還不時終止朗誦,和我一起欣賞一處處擊中要害的地方。
「我認為《麥克白》是莎士比亞最出色的劇本,」歌德趁機指出,「它體現了莎士比亞對舞臺藝術最深刻的理解。你要想認識他的自由精神,就去讀《科洛伊盧斯和克里希達》好啦;在這部戲裡他對《伊利亞特》的素材做了獨具特色的處理。」
談話轉到了拜倫,具體說到他與莎士比亞的純真歡快相比卻是遜色;還有就是他作品中多有表現的否定傾向經常招來多半是不公正的批評。歌德講:
「拜倫要是能夠在議會中放言無忌,把鬱積在胸中的反抗情緒統統發洩出來,那他就會成為一個純粹得多的詩人。然而在議會上他幾乎發不了言,所以就把所有對自己國家的憤懣憋在心中,想要擺脫卻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寫詩。因此,大部分拜倫富於否定精神的作品,我都想稱作被壓抑的議會發言;我相信,這樣稱呼它們沒啥不妥。」
最後我們談到普拉藤,同樣批評了他的否定精神。歌德說:
「不能否定他有許多光輝品質,但是他缺少——愛!他不愛他的讀者,不愛別的詩人,他只愛他自己;這樣,他就落入了可以用那位使徒的名言來評判他的境地:‘儘管我用的是人和天使的舌頭在講話,可由於缺少愛,聽起來也只像發出聲音的銅鐵和叮噹作響的鈴鐺而已。’最近幾天我還讀過普拉藤的詩,也發現了他的大才。不過我說過了,他缺少愛,所以也就永遠發揮不了他本該發揮的作用。他令人畏懼,只能成為和他一樣喜歡否定,卻沒有他同樣才能的人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