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5年1月18日,星期二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2頁,共2頁

「《赫爾曼與多羅苔》是我唯一還喜歡的長詩;每次重讀,我內心都不能不有所觸動。它的拉丁語譯本特別令我滿意,使我感覺更加高貴,彷彿這一詩體在此真正回到了自己的本源。」

也反覆談到了《威廉·邁斯特》。歌德說:

「席勒批評我編織進了悲劇性的內容,好像長篇小說就不能有這種東西似的。可是他錯了,我們大家都知道。在他給我的信裡,有他關於《威廉·邁斯特》最重要的意見和觀點。這是我最難以捉摸的作品之一,幾乎連我自己也沒有開鎖的鑰匙。大家想尋找一箇中心點,可這不僅困難,而且沒一點兒好處。我應該講,在我們眼前展開豐富多彩的生活,這本身便不無意義,並非一定要道出傾向,傾向只適用於理智。如果有人非要尋找這樣的東西,那他就抓住弗裡德利希在小說結尾時對主人公講的話好啦:‘你讓我覺得就像基士的兒子掃羅;他出去尋找父親走丟的驢子,結果卻得到了一個王國。’就抓住這句話吧。因為歸根結底,整部小說沒說什麼,只想講一點兒,就是人儘管會幹許多蠢事,犯許多錯誤,可在一個更高的存在指引下,最終會到達幸福的終點。」

隨後談到了近半個世紀以來席捲德國的資產階級高雅文化。至於對這件事的貢獻,歌德又更多地歸功於赫爾德和維蘭特,較少歸功於萊辛。「萊辛體現最崇高的理性,」他說,「只有一個同樣偉大的天才才能真正向他學習,中等才情的人去學就很危險。」他指名道姓地提到一位記者,此人以萊辛為表率,在十九世紀末也充當過一個角色,但卻是個不光彩的角色,原因就在他離自己的表率相差何止千里。

「整個德國上層社會的風格都來自維蘭特,」歌德說,「大家從他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語言表達能力即其中之一,且並非無足輕重。」

提起《溫和的贈詞》,歌德特別稱讚席勒寫的部分,說它們尖刻犀利,鞭辟入裡;相反,他認為自己寫得不痛不癢,小裡小氣。他說:

「席勒的那首《黃道帶》,每次讀它都令我叫絕。它們在當時對德語文學產生的良好影響,實在無法估量。」順便談到了許多被《溫和的贈詞》譏諷過的人物,只是他們的名字我卻沒有記住。

由於被歌德這類以及其他各式各樣有趣的談話和插曲所打斷,切里尼自傳的手稿好不容易朗讀和討論到了1800年的年底,這時他把稿紙放到一邊,吩咐用人在我們坐的大餐桌的一頭擺上餐具,送來一份小小的晚餐。我們愜意地享用起來,歌德自己卻一口都不嘗;據我觀察,他平素就從不進晚餐。他坐在一旁,只顧給我們斟酒,擦拭燈臺,並以睿智、雋永的談話愉悅我們的精神。他對席勒的憶念如此鮮活,這一晚後半段的談話完全圍繞著席勒。

裡默爾回憶席勒的風采,說:

「他勻稱的四肢,他走在街上的姿態,他的一舉一動,都透露著高傲,只有他那雙眼睛是柔和的。」

「是啊,」歌德接過話頭,「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高傲、莊重,可他的眼睛卻挺柔和。他的才能正如同他的體魄。他常常勇敢地抓住一個大題材,把它翻過來覆過去地進行觀察,將它看啊看啊,直至完全將其把握才肯罷休。只不過呢,他似乎僅善於從外部觀察事物,不擅長細細地剖析其內部。他的天才偏於散漫。他因此從來疏於決斷,做事總難有結果。他常常是臨到彩排才來換角色。

「他經常勇於採取行動,但不少時候沒有明確的動機。我記得,我與他因為《威廉·退爾》發生過爭執,他想讓蓋斯勒從樹上摘下一個蘋果,然後叫退爾從孩子頭上把蘋果射下來。這完全違反我的天性,我勸他為這樣殘忍的行徑至少找一個動機,就是讓退爾的兒子在此之前對總督誇口,說他爸爸百步穿楊,能從樹上把蘋果射下來。席勒先不以為然,可是最終還是接受了我的想法和請求,按照我的建議修改了劇本。

「我呢,則與之相反,過分強調動機,結果劇本遠離了舞臺的要求。我的《歐仁尼》純粹是一連串的動機,這樣的作品在舞臺上沒法取得成功。

「席勒是天生的戲劇家。他每寫一個劇本便前進一步,並且日臻完美。可奇怪的是,從《強盜》開始他總沒能擺脫對殘忍行為的癖好,甚至在他極盛的時期也是如此。假如在《哀格蒙特》的監獄的一場戲讓我記憶猶新,當時是向主人公宣佈對他的死亡判決,他硬是讓阿爾法頭戴面具、身裹斗篷,出現在舞臺背景上,為的是欣賞死刑判決在哀格蒙特身上產生的效果。席勒想以此表現阿爾法的殘酷復仇,幸災樂禍。我卻表示反對,這個形象便去掉了。他啊,真是個既偉大又奇怪的人。

「每過八天他便會是另一個人,一個更完美的人;每次再見面,我都覺得他在讀書、博學和判斷力方面有所進步。他的信件是我珍藏的關於他最美好的紀念,也屬於他寫得最出色的文字之列。他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我視為自己寶藏中的一件聖物。」歌德說著站起身,去取來了那封信。「瞧,你念唸吧。」他把信遞給我說。

信上的字跡優美、豪放。內容是對歌德評介《拉摩的侄兒》一文的意見;歌德在文中談及當時法國文學的整體情況,把手稿送給了席勒過目。我給裡默爾朗讀了信。

「你瞧,」歌德說,「他的判斷多麼準確,多麼集中,字跡毫無病體衰弱的跡象。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然而正當盛年卻離我們去了。這封信的日期為1805年4月24日——席勒逝世於5月9日。」

我們輪流觀看書信,既玩味它清朗的措辭,也欣賞它秀美的書法。歌德還講了些懷念亡友的話,直到深夜十一點我們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