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生活和情感具有共性;回憶席勒)
下午五點去歌德家,我已經好幾天沒見他了,今天和他一起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我發現他坐在光線朦朧的工作室裡,正跟他的兒子和他的醫生宮廷顧問勒拜因談話。我在他們的桌旁就座。我們在晦暝中談了一會兒,隨後才端來了燈;看見歌德又精神健旺、興致勃勃地坐在面前,我非常高興。……
話題轉到了一般的女詩人,宮廷顧問勒拜因就說,他覺得女性的詩才往往是性慾的一種精神表現。
「你聽聽,」歌德注視著我,笑道,「性慾的精神表現!請問大夫如何解釋?」
「我不知道表達得正不正確,」宮廷顧問勒拜因回答,「反正就是這麼回事。通常女性得不到愛情幸福,就會在精神方面尋找補償。如果她們及時結婚生子,那就想不到再寫詩啦。」
「我不想考察您在這件事情上有多正確,」歌德說,「不過我發現,婦女們的某些其他天賦,倒確實是一結婚就完了。我認識一些女孩子素描畫得很棒,可是一旦當上賢妻良母就不行嘍。她們要管孩子,就再也不拈畫筆。
「不過讓咱們的女詩人儘管寫吧,愛寫多少就寫多少,」他興致勃勃地繼續說,「只是我們男人別寫得像女人就好啦。不信請看咱們那些雜誌和通俗圖書,一切都那麼柔弱,而且越來越柔弱!要是現在從切里尼的自傳中選一章出來登在《晨報》上,那將會是何等顯眼奪目哦!」
他興致很高地繼續講:「既然如此,咱們也就聽其自然,為有咱們那位健壯有力的哈勒姑娘感到高興好了;她以男子漢的精神將我們領進了塞爾維亞民歌的世界。這些詩太傑出啦!其中有的詩足以媲美《頌歌》,這可不簡單啊!我已寫完評介這些詩的文章,並且付印了。」說著他遞給我最新一期《藝術與古代》的頭四張校樣,我看見了刊載在上面的他那篇文章。「就每一首詩的主要內容,對它們作了簡短的評述;主題都挺有意思,你會喜歡的。勒拜因對詩也不外行,至少在內容和題材方面是這樣,因此你如果朗誦幾首,他也許同樣樂意聆聽。」
我一首一首地慢慢朗誦。詩的語言精練含蓄,意境卻極為生動,極為感人,我每念一句,眼前都生出一派盎然的詩意。……
僕人通報裡默爾教授來了,宮廷顧問勒拜因隨之告辭。裡默爾在我們旁邊落了座。關於塞爾維亞愛情詩母題的談話繼續進行。裡默爾已經知道我們談話的內容,於是就講,依據上面列舉的那些內容,不僅可以寫詩,而且還可以發現,同樣的母題已經有德國詩人寫過了,並且是在不知道塞爾維亞那些詩的情況下。隨後他甚至回憶起自己幾首類似的詩,正如我在朗誦塞爾維亞愛情詩的時候,也想起並提到歌德的幾首詩一樣。
「世界永遠是同一個模樣嘛,」歌德說,「各種情景不斷重複,一個民族生活、戀愛和感受如同另一個民族,為什麼一位詩人就不能跟另一位詩人同樣作詩呢?生活狀態一個樣,為什麼詩的狀態就該不一樣呢?」
「正是生活和情感相同,才使我們能夠理解其他民族的文學啊,」裡默爾說,「否則,在讀外國詩的時候,我們就將不知所云。」
「所以呀,」我接過話頭,「總有一些學究讓我感覺莫名其妙,他們好像認定作詩不是從生活到詩,而是從書本到詩。他們總是講,這是這裡抄來的,那是那裡抄來的!例如莎士比亞作品裡有些地方,因為在古希臘羅馬的作家那兒也有過,他們就認為是他抄了古人的作品!例如莎士比亞的作品寫過這樣一個情景:人們看見一位姑娘漂亮,於是就誇養了這麼個女兒的父母有福氣,誇將娶她回家的小夥子有福氣。現在因為《荷馬史詩》裡也出現過相同的情節,於是就說莎士比亞抄的荷馬!——多有意思喲!好像這類事情真的需要千里迢迢地去尋找似的;好像人們不是每天都親眼看見,都親身感受,都親口述說似的!」
「是啊,」歌德道,「真是可笑極了!」
「在這點上,」我接著說,「就連拜倫爵士也未能免俗。他把您的《浮士德》拆得支離破碎,認為您這是這兒拿來的,那是那兒拿來的。」
「拜倫爵士引證的那些傑作,」歌德說,「我大部分連讀都沒有讀過,更別提在寫《浮士德》的時候想起它們來啦。確實,拜倫爵士只在作詩的時候才偉大,一需要思考就變成了孩子。所以面對那些來自他同胞對他自己的無端攻擊時,他也一籌莫展;他本該更有力地予以反擊才是。他應該說:作品裡的一切全是我自己寫的!不管取自生活還是書本,都一個樣,問題只在於我用得恰當!沃爾特·斯科特用了我《哀格蒙特》的一幕,他有這個權利;他還應該受到稱讚,因為他用得聰明。同樣,他還在自己的一部小說裡,仿照我的迷娘塑造了一個人物;至於塑造得是否同樣成功,那是另一個問題。拜倫爵士的魔鬼換了一副嘴臉,卻仍然是靡非斯托的後代,這也沒有錯!他要是異想天開,另起爐灶,沒準兒弄得更糟。還有我的靡非斯托唱了莎士比亞的一支歌子,他又有什麼不可以?如果莎士比亞的那支正好合適,說出了我正想說的話,我幹嗎要勞神費力自行編造一支?所以我《浮士德》的序幕就與《約伯記》有幾分相像,這也完全正確,為此應該受到讚揚而不是指責。」
歌德興致極佳。他吩咐用人取來一瓶葡萄酒,親自給裡默爾教授和我斟上了酒;自己卻喝產自瑪麗溫泉的礦泉水。這個晚上像是預定和裡默爾一起修改他自傳續編的手稿,也許希望對其遣詞造句作一些推敲和潤色。
「愛克曼最好留下來一起聽聽。」歌德說,這我可求之不得。說著他把手稿放到裡默爾面前,裡默爾便從1795年開始讀起。
整個夏天,我已享受了反覆閱讀和思考他所有這些年的未刊稿的快樂,只有最後的部分除外。可是眼下,在歌德本人面前聆聽他朗讀它們,對我來說是一種全新的享受。——裡默爾字斟句酌,我有機會欣賞他詞彙的豐富和表達的靈活。歌德呢,那些被描寫的歲月曆歷在目,不禁沉湎在往事的回憶中,當提到這個人或那件事時便以口述的方式做些細節的補充。——真是個幸福的夜晚!一再提到他同時代的那些個偉人;席勒於1795—1800年這個時期與他關係最為密切,被不斷反覆地講起。戲劇是他倆共同的事業,歌德最出色的作品也產生在這個階段。《威廉·邁斯特》完成了,隨後構思和寫了《赫爾曼與多羅苔》,為《時序女神》翻譯了切里尼的自傳,為和席勒聯袂出版的《繆斯年鑑》寫作《溫和的贈詞》,真是每天都不缺少接近的緣由契機。所有這一切,今天晚上全談到了,歌德有的是機會做各種各樣妙趣橫生的發言。例如他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