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1頁,共2頁

他的頭腦裡塞滿了種種棘手的社會問題,他一直堅持著憑善良的本性和充沛的精力跟這些問題搏鬥。他的努力從沒有白費,但他大概活不到自己的努力開花結果的那一天。

—提奧·凡高

「你得來聽聽。」光腳泰德說著抓住了我的胳膊。

真不走運。我本打算悄悄溜出人群,回到旅館房間裡美美睡一覺。我已經聽過了他長篇大論的賽後感言,包括對喝尿的評價,「人類的尿不僅富含營養,而且具有美白牙齒的功效」。實在想象不出從他嘴中冒出的什麼東西還能比柔軟的床更有吸引力。然而這一次,講故事的並不是泰德,而是卡巴洛。

我被光腳泰德拉回蒂塔阿媽的後院裡,見斯科特、比利和另外幾個人已經坐在那裡,如痴如醉地聽著卡巴洛的講述。「你們有沒有過在急診室裡醒來,」卡巴洛說,「卻寧願自己一直昏迷的遭遇?」接下來,他開始講述那個讓我等待了近兩年的故事。而他選擇這個時間,是因為天一亮,我們就要各回各家。他希望我們永遠記住這段共同的經歷,決定不再隱瞞自己。

他的本名是邁克爾·蘭德爾·希克曼,父親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名炮手,因為軍隊的調動,他們常舉家搬遷。邁克爾小時候身型瘦削,為了不在新學校裡遭欺負,每次搬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最近的警官體育俱樂部報名參加拳擊課程。

強壯的男孩看見他跳進拳擊場裡,總要露出不屑的笑容—直到他揮舞起瘦長的左臂,一拳接一拳地打向他們的眼窩。邁克爾·希克曼是一個敏感的孩子,不喜歡傷害別人,卻擅長此道。「我最喜歡跟那些肌肉發達的大塊頭對打,因為他們會不停地爬起來繼續跟我打。」他回憶道,「但我第一次把對手打暈過去的時候,忍不住哭了。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再打暈過別人。」

高中畢業後,邁克爾進入加州洪堡州立大學,修東方宗教和美國印第安人歷史。為了支付學費,他開始用「吉卜賽牛仔」的化名參加黑市拳賽。在少有白人露面的地下拳擊場,又是這樣一個秉奉素食主義、滿嘴「世界和諧」與「小麥草汁保健」的瘦高個小夥子,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從墨西哥越境過來的賭徒們經常在他耳畔竊竊私語。

「喂,」他們會這樣說,「聽我說,朋友。我們會放話出去,說你是從東邊過來的頂級業餘選手。白鬼們肯定會喜歡,把所有銅板都拿出來押在你身上。」

「我無所謂。」吉卜賽牛仔聳了聳肩。

「只要跟他們意思一下,堅持到第四輪就好。」他們事先告訴他—或是第三輪,或是第七輪,總之都聽他們安排。「牛仔」對抗起那些大塊頭的黑人選手總是遊刃有餘,可以堅持到任意時候,但是跟靈活的中量級拉丁裔選手對陣時,他每次都得全力以赴。「媽的,有時候他們得把渾身是血的我從場子裡拖出來。」他說。大學畢業後,他仍然以此混飯。「我在全國各地遊走,到處打。有時勝出,有時表面上被打敗,背地裡分贓。多數時候都是演戲,同時學習打人又不捱打的技巧。」

幾年的黑市拳賽生涯之後,「牛仔」揣著報酬飛到了夏威夷的毛伊島。他對那裡的豪華度假別墅不屑一顧,而是徑直去了東部的哈納區,追尋人生的意義。結果他找到了斯米梯,一位生活在山洞裡的隱士。他為邁克爾找了一個山洞住下,然後引導他尋訪島上各處隱秘的原始宗教聖地。

「是斯米梯最早教我跑步的。」卡巴洛告訴我們。有時候,他們會在半夜出門跑二十英里,爬到海拔三千多米的哈利卡拉山頂,安靜地坐在那裡,凝望著第一縷晨光照亮浩瀚的太平洋,然後跑步下山,一路上不攜帶食物和飲水,只摘樹上的野番木瓜維持體力。漸漸地,那個名叫邁克爾·希克曼的黑市拳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彌加·特魯,其中「彌加」來自《聖經·舊約》中一位勇敢的先知,「特魯」則來自一條忠誠的老狗。「我並不總能達到特魯那樣的境界。」卡巴洛說,「但那的確是我追求的目標。」

一次在雨林中跑步的時候,剛剛獲得心靈重生的彌加·特魯遇到了一位從西雅圖前來度假的年輕美女梅琳達。他們兩人是如此迥異—梅琳達是一名心理學研究生,父親是富有的投資銀行家,而彌加則是個居住在山洞裡的原始人—但還是相愛了。在荒野中生活了一整年之後,彌加決定重返文明世界。

「砰!」「吉卜賽牛仔」打倒了第三個對手……

第四個……

第五個……

有了梅琳達的支援和在雨林中鍛鍊得無比堅韌的雙腿,彌加幾乎所向披靡,他靈活地跳躍躲閃每一招,直到對手累得胳膊都舉不起來,他才出擊,一拳把對方打倒。「哥們兒,我是受了愛情的感召。」彌加說。他跟梅琳達在科羅拉多州的博爾德安頓下來,他可以到城郊的山上跑步,也可以去附近的丹佛參加拳擊賽。

「他看上去確實不像個拳手。」唐·託賓,當時的落基山區輕量級跆拳道冠軍這麼對我說,「他的頭髮很長,拳擊手套破舊不堪,像是電影中的拳王洛奇傳給他的。」唐·託賓是「牛仔」的好朋友,有時兩個人會一起訓練,但直到今天,他仍然覺得「牛仔」的生活理念不可思議。「他總是獨自進行那些別人難以想象的訓練。三十歲生日那天,他出門跑了三十英里。三十英里!」在當時的美國,就連馬拉松選手都很少能達到如此的訓練量。

等到「牛仔」創下十二連勝的戰績時,他的照片登上了丹佛市《西部之音》報紙的頭版。照片上,彌加赤裸著汗涔涔的上身,雙拳蓄勢待發,一頭長髮飄舞著,眼裡放射著狂野的光芒。「只要有足夠的報酬,我願意跟任何人對打。」這是他當時的名言。

任何人,是嗎?那篇文章落到了一名跆拳道比賽承辦人的手裡,她很快就找到了「牛仔」,提出了一項交易。儘管彌加是一名拳擊手,不是跆拳道手,但她願意為他安排一場全國直播比賽,對手是拉里·謝菲爾德,當時全美排名第四的輕重量級跆拳道手。儘管獎金和直播報道對彌加是一個誘惑,但他也嗅到了一絲可疑的味道。就在幾個月以前,他還無家可歸,每天坐在山頂上冥想,而現在,有人卻讓他跟一個能用前額撞碎磚頭的跆拳道大師對抗。「在他們看來,這肯定是個天大的笑話。」他說,「而我就是最大的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