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2頁,共2頁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基本是卡巴洛一生的寫照:在謹慎和自尊之間,他總是立刻就能作出選擇。當「超級拳賽之夜」拉開序幕的時候,「吉卜賽牛仔」放棄了他一貫以躲閃為主的風格,徑直衝向對面的謝菲爾德,用一陣急風驟雨般的左右勾拳打過去。「他不懂我在幹什麼,於是退到角落裡試圖揣摩清楚。」彌加回憶道。他當時已經繃緊了右臂,打算一拳把對方打暈,但又想出了更好的主意。「我奮力一腳踢在了他臉上,踢斷了我自己的腳趾。」彌加說,「還有他的鼻樑。」

鈴聲響了。

裁判舉起了彌加的右手,醫生們則開始檢查謝菲爾德的眼睛,確保他的角膜沒有脫落。「吉卜賽牛仔」又贏得了一場勝利。他簡直等不及要回家把這天大的好訊息告訴梅琳達。然而他發現,梅琳達有一條分量更重的訊息要告訴他:她決定離開他,跟另一個男人搬回西雅圖生活。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彌加的腦海裡已經充斥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不是要問她,而是問自己。

他剛剛在全國電視觀眾面前踢斷了一個人的鼻樑,為了什麼?證明他的偉大?成為一個被他人的品評左右的表演者?他並不愚蠢,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他究竟是個偉大的拳擊手,還是一個需要關注的可憐傢伙?

不久之後,《跆拳道》雜誌的記者打來電話,說他們正在統計各項搏擊運動的排名,「吉卜賽牛仔」因為當眾打敗了謝菲爾德,所以在跆拳道選手間名列第五。這意味著他馬上就要飛黃騰達了:只要這家雜誌把排名結果公佈出來,財大氣粗的贊助商們就會找上門,而他也會有大把的機會認識自己,檢省自己究竟是真的喜歡搏擊,還是隻想通過搏擊找到愛。

「不好意思。」彌加告訴那名記者,「我剛剛決定退役。」

要讓「吉卜賽牛仔」消失,比讓邁克爾·希克曼消失更容易。彌加把所有塞不進背包的東西都扔掉了。他切斷電話線,離開公寓房間,開著一輛破舊的小貨車浪跡天涯。夜裡,裹著睡袋睡在車廂裡。白天,替別人修剪草坪,搬運傢俱,掙些微不足道的小錢。其餘時間裡,他都在跑步。「我每天凌晨四點半起床,跑上二十英里,感受那種美好。」他說,「然後會工作一整天,追尋那種感覺。回到家之後,我會喝一杯啤酒,吃些豆子,然後再跑一段。」

他不知道自己跑得究竟是快是慢,直到一九八六年夏天的一個週末,他開著車來到懷俄明州的拉勒米,參加落基山雙程馬拉松,最終以六小時十二分鐘的成績奪得了冠軍,平均每個越野馬拉松只花了三個小時出頭,這讓他自己都大為驚訝。他很快發現,超長距離耐力賽比拳擊更加艱難。在拳擊場上,你的對手決定你遭受痛苦的程度,但在小徑上,你的痛苦由自己掌握。對於一個想從痛苦中尋找麻木的人來說,跑步的確是不二之選。

或許我可以做個專業選手,只要能克服這些討厭的傷病……彌加騎著腳踏車穿過博爾德的街道,心中暗想。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急診室裡,一隻眼睛裡糊滿了血塊,前額縫了不知多少針。他努力回憶,也只能模糊地憶起自己像是撞上了什麼,從車把上方飛了出去。

「你能活下來已經很幸運了。」醫生告訴他。這的確是一種看法,但換句話說:死亡仍舊是一柄高懸在他頭頂的利劍。彌加四十一歲,儘管他的耐力跑成績不俗,但是前景卻不甚樂觀。他沒有健康保險,沒有住房,沒有家人,沒有穩定的工作。他付不起住院觀察的治療費用,而如果就這麼出院,也沒有可供休息之地。

是他自己選擇了貧窮自由的生活方式,但他願意要這樣的死法嗎?一個朋友讓彌加睡在她家的沙發上休息康復。這期間,他思考著自己的前程。他非常清楚,叛逆者除非運氣極好,否則不會有什麼光輝。自打二年級起,他便一直把徒步逃脫騎兵追捕的阿帕奇武士格羅尼默當作偶像來崇拜,但是格羅尼默的下場是什麼?淪為一名囚犯,有一天喝醉了酒,淹死在印第安人保留地的臭水溝裡。

彌加恢復健康之後就去了萊德維爾,陪馬丁曼諾·塞萬提斯跑過了一個難忘的夜晚,也找到了他一直想要的答案。格羅尼默沒能自由地跑下去,但或許一個「白鬼印第安人」可以。這個「白鬼印第安人」一無所有,一無所求,也不怕默默無聞地從這個星球的表面消失。

「那你靠什麼生存呢?」我問。

「汗水。」卡巴洛回答。每年夏天,他都要離開山上的小屋,搭車輾轉回到博爾德,找他那輛忠誠的停在一位農夫後院裡的舊貨車。接下來的兩三個月,他會恢復彌加·特魯的身份,替人搬運傢俱,直到攢夠一年的生活費用,再度消失在峽谷之中,變回那個穿著拖鞋奔跑的卡巴洛·布蘭科。

「等到我老得無法賺錢,就會去追尋當年格羅尼默沒能得到的結局。」卡巴洛說,「我會走到峽谷最深處,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躺下來。」他的語氣非常平淡,沒有任何顧影自憐的意味,因為他早就知道,他所選擇的生活只能以這種方式結束。

「所以或許我還能見到你們各位。」卡巴洛總結說。蒂塔阿媽關掉了院子裡的燈,催促著我們回去睡覺。「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日出時分,去往外面世界的長途客車已經停在了蒂塔阿媽的飯店門口。烏里克計程車兵們在車門旁列成一隊,見珍走過去時,他們集體立正。

「再見,小女巫。」他們齊聲向她道別。

珍給了他們一個飛吻,爬進了車廂。光腳泰德跟在她身後,小心地邁著步子。他的兩隻腳纏滿了繃帶,好不容易才塞進拖鞋裡。「我的腳沒事。」他堅持說,「只不過皮有點嫩。」斯科特往旁邊擠了擠,給他騰出位置。

我們剩下的人也上了車,儘可能尋找著舒服的姿勢。村裡的煎餅店主(同時也是理髮師、鞋匠和汽車司機)坐在駕駛室裡,發動了引擎。外面,卡巴洛和鮑勃·弗朗西斯從車尾走到車頭,隔著玻璃窗用塔拉烏馬拉人的方式跟我們握手。

汽車啟動了。曼努埃爾·魯納、阿努爾佛和西爾維諾站在卡巴洛身邊。其他塔拉烏馬拉人早已踏上了回家的旅程,但他們三人儘管有最長的路要走,卻還是留下來為我們送行。我看著他們站在路邊,朝我們揮著手,直到烏里克消失在車尾揚起的煙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