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1頁,共2頁

詩歌、音樂、森林、海洋、孤獨,能夠孕育出強大的精神力量。我逐漸認識到,每場比賽之前,我都必須像儲存體能一樣儲存它們。

—赫伯·艾略特,奧運冠軍,

一英里跑世界紀錄保持者,喜歡光腳訓練和寫詩

「喂,大熊!」路邊商店的老闆揮著手,招呼我進去。

我們到達烏里克剛剛兩天,已經認識了鎮上所有的人。當然,這是因為鎮子實在太小,方圓不到五百米,坐落在深邃的峽谷底部,就像深井下的一枚卵石。吃完在這裡的第一頓早飯,我們就融進了當地的生活。駐紮在鎮邊的一小隊士兵每次在巡邏時遇到珍,都要跟她打招呼:「你好,小女巫!」孩子們則用西班牙語衝光腳泰德喊:「早上好,猴子先生!」

「大熊,」店老闆對我說,「你知不知道,阿努爾佛從來都沒被打敗過?你知不知道,他已經連續三次獲得了百公里比賽冠軍?」

卡巴洛的比賽早已成了鎮上人們的熱門話題。礦山小鎮烏里克自打上個世紀起就沒擴大過規模,它能夠引以為豪的只有兩樣:艱險崎嶇的地形和居住在附近的塔拉烏馬拉人。現在,有史以來第一次,一群異國他鄉的跑步者不遠萬里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同時挑戰這兩樣。對烏里克人來說,這場比賽的意義早已超越了比賽本身,成為他們向外界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

就連卡巴洛都為他的比賽受到的關注而驚訝。過去兩天裡,不時有塔拉烏馬拉人從四面八方趕來,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兩結伴。我們抵達鎮子的第二天早晨,看見幾個來自附近村莊的塔拉烏馬拉人正跑下山坡。卡巴洛甚至都不知道這一帶的塔拉烏馬拉人是否還保留著跑步的傳統,他一直擔心這裡變得像葉爾巴布納:原本的土路被政府擴建成能通車的公路後,那裡的塔拉烏馬拉人用搭車代替了奔跑。事實上,這些人確實正在轉變:他們雖然仍拿著木球杆(這裡的「拉拉基帕瑞」更像是跑著打曲棍球),但身上穿的卻不是傳統的短裙和拖鞋,而是運動短褲和跑鞋。

那天下午,卡巴洛又見到了兩個老朋友:五十一歲的赫伯利斯托和他四十一歲的鄰居納喬,兩人從附近的奇尼沃村一路跑來。不出卡巴洛所料,赫伯利斯托患上了流感,但他不願錯過比賽,所以剛能下床就踏上了旅程,順便叫上了納喬。

到比賽前夜,總參賽選手已經達到了二十五人。在烏里克的街頭巷尾,人們激烈爭論著誰會獲勝:是卡巴洛·布蘭科,那個同時掌握了美國與塔拉烏馬拉跑步秘訣的人,還是某個熟悉地形和路線、為本族榮譽而戰的塔拉烏馬拉選手?有些人很看好「年輕的狼」比利,每當他去鎮邊的河裡游泳時,那副衝浪明星般的身材總能贏得關注。不過最大的奪冠熱門仍然是阿努爾佛,銅峽谷最優秀的跑手,以及「鹿」斯科特,不遠萬里前來挑戰的人。

「是呀,先生。」我告訴店老闆,「阿努爾佛在這裡連拿三場百公里越野賽的冠軍。但是‘鹿’在美國已經連贏了七場一百英里越野賽。」

「這裡天氣很熱。」店老闆反駁道,「塔拉烏馬拉人卻完全不會受影響。」

「沒錯,但是‘鹿’曾經在一個叫做死亡谷的地方冒著酷熱,連續跑了一百三十五英里,創下的紀錄到今天還沒有人打破。」

「沒人能跑過塔拉烏馬拉人。」店老闆堅持。

「我也聽人這麼說過。那你會賭誰贏呢?」

他聳了聳肩。「還是賭‘鹿’吧。」

烏里克人從小就知道塔拉烏馬拉人跑得很快,但這個腳穿亮橙色跑鞋的高個子白人跟他們見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斯科特和阿努爾佛並肩奔跑的景象真的很奇特:儘管斯科特從來沒見過塔拉烏馬拉人,阿努爾佛也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這兩個文化環境相差兩千年的人,奔跑姿勢居然一模一樣。他們分別從遠古與現代這兩個歷史端點學習奔跑,在中央相聚了。

我最初是在巴託皮拉斯旁邊的山上看到這一幕的。當時我們剛剛爬過山頂,腳下的小徑開始繞著山腰蜿蜒盤曲。阿努爾佛趁機加快了速度,斯科特則緊跟在他身邊。小徑向西一路延伸,兩個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夕陽的光芒中。有那麼一會兒,我根本分辨不出他們誰是誰—遠遠望去,一樣的姿勢,一樣的節奏,一樣的優雅。

「拍下來了!」路易斯放慢了速度,給我看他相機裡的照片。他方才加速衝到了前面,拍下了我遠遠望見的那一幕。阿努爾佛和斯科特不僅姿勢一模一樣,臉上的微笑也完全相同:簡單純粹,彷彿在波浪中嬉戲的快樂海豚。「回家以後,這張照片肯定會讓我哭。」路易斯說,「兩個超級巨星居然出現在同一幅畫面上。」無論在姿勢、風格還是精神狀態上,阿努爾佛相比斯科特並沒有任何優勢。

但我賭斯科特勝出,還有另一個原因。在抵達烏里克之前的最後幾十英里山路上,他一直刻意放慢速度陪在我身邊。我一開始不明白他的用意。他萬里迢迢來到這裡,為的是見識世上最偉大的奔跑手,為什麼要在我這樣的菜鳥身上浪費時間?難道他不怨我拖慢了隊伍速度嗎?在下山路上跑了七個小時之後,我終於發現了答案。

喬伊·維吉爾教練「跑步塑造人格」的理論、布蘭布林博士通過人類學模型推演出來的結果,都在斯科特半輩子的生活中得到了體現。賽跑,與其說是為了跑得更快,不如說是為了彼此更接近。斯科特就發現了這一點。那時他別無選擇,在明尼蘇達州的樹林裡追趕達斯汀和其他夥伴。那時他根本沒有表現出任何跑步天賦,也沒有任何理由相信自己能靠跑步出人頭地,但跑步給他快樂,跟夥伴心靈相通的快樂。其他跑手驅逐疲憊時可能會用耳機聽音樂,或是想象奧運賽場上觀眾們的歡呼以獲得激勵,但斯科特的做法要簡單得多:心中想著別人的時候,最容易進入忘我狀態。

這就是為什麼塔拉烏馬拉人會在每場賽跑前拼命下賭注,它能夠讓他們參與到比賽之中,也能夠讓參賽選手知道有人在支援他們。霍皮人認為奔跑是一種祈禱,每一步都是他們獻給神靈的貢品,以此觸及神靈的偉大力量。難怪阿努爾佛沒興趣參加外面世界的比賽,西爾維諾也不再外出參賽:如果比賽不是為了族人,那意義在哪裡?而斯科特,他那病弱的母親始終存在於他的思緒之中,當他沉浸在賽跑中,沉浸在競爭與同情中時,他仍是當年那個青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