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永遠不會死去。它甚至根本沒有過去。
—威廉·福克納,《修女安魂曲》
卡巴洛輕輕敲我房門的時候,我早已經醒了,正在凝望周圍的黑暗。
「大熊?」他悄聲說。
「進來吧。」我也悄聲回答,看了看錶,凌晨四點半。
再過半個小時,我們就該出發去找塔拉烏馬拉人了。卡巴洛幾個月以前告訴過他們,今天早晨在巴託皮拉斯後山小路旁的樹叢裡會合。之後的計劃是翻過山頂,越過河流,到達烏里克鎮。我不知道假如塔拉烏馬拉人沒有露面,卡巴洛會怎麼辦,而如果他們露面,我又該怎麼辦。
巴託皮拉斯和烏里克相距三十五英里,騎馬的旅人通常要花三天時間,卡巴洛則計劃一天跑完。萬一我沒跟上隊伍,會不會像珍和比利一樣迷失在錯綜複雜的峽谷中間?萬一塔拉烏馬拉人沒有出現,卡巴洛會帶我們去尋找他們嗎?他知道去哪裡找嗎?
我思前想後,沒法閤眼。卡巴洛卻在擔心別的。他走進來,坐在我的床邊。
「你覺得那兩個孩子能行嗎?」他問。
珍和比利在經歷了昨天的慘痛之後,恢復得倒很快。晚餐時吃了不少墨西哥玉米餅和豆子,而且我一整夜都沒聽到他們房間的廁所裡傳來異樣的聲音。
「鞭毛蟲病的潛伏期有多久?」我問。我知道鞭毛蟲需要在宿主的腸道里蟄伏一段時間,才會引發腹瀉、發燒和腸胃絞痛的症狀。
「一兩個星期吧。」
「如果他們今天早晨沒事,應該可以撐到比賽結束。」
「嗯,是吧。」卡巴洛咕噥著。他停頓了片刻,明顯是在考慮其他事情。「我得跟光腳泰德把話講清楚。」他開口說。這一次,問題不在泰德的腳,而在他的那張嘴。「假如他把拉拉穆里人惹煩了,他們會不自在的,可能會認為他是費舍爾那樣的人,躲得遠遠的。」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叫他閉嘴。我不喜歡教訓別人,但他必須明白。」
我起了床,幫卡巴洛叫醒其他人。前一天半夜,卡巴洛的一個朋友已經用驢子載著我們的行李往烏里克去了,現在我們只需要隨身攜帶路上用的食物和水。鮑勃·弗朗西斯主動提出開車送路易斯的父親去烏里克,免得老人吃不消。其餘的人很快做好了準備,凌晨五點,我們已經走在通往河邊的路上了。皎潔的月光映照在河面上,蝙蝠在頭頂飛舞。卡巴洛領著我們踏上了水邊的一條小道,我們排成一列,用舒服的節奏慢跑著。
「那兩個孩子真是讓人驚訝。」埃裡克看著緊跟在卡巴洛身後的珍和比利,露出欣賞的眼神。
「他們昨天確實是死裡逃生。」我贊同道,「但是卡巴洛最擔心的還是—」我伸手指了指光腳泰德。泰德腳上穿著綠色的五趾鞋,脖子上掛著骷髏護身符,身披一件紅雨衣,拖在身後就像是長長的斗篷。腳踝上還戴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鈴鐺,那是他特意準備的。他不知是在什麼地方讀過一篇文章,說塔拉烏馬拉的老人喜歡佩戴這樣的鈴鐺。
「真是全副武裝。」埃裡克笑了,「我們也有巫醫了。」
破曉時分,我們已經離開河畔,朝山裡跑去。卡巴洛加快了速度,比前一天上午還要快。我們邊跑邊吃早餐,小口小口地吞嚥著玉米餅和能量棒,不時喝一兩口水袋裡的水。天色放亮以後,我扭頭打量著周圍的地形。巴託皮拉斯已經消失在茫茫叢林之中,甚至剛剛跑過的小徑也似乎轉眼就被叢林吞沒了。我們正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中央。
「沒多遠了。」我聽見卡巴洛說。他正指著什麼,我一時還分辨不清。「看見那片樹叢了吧?他們會在那裡等待。」
「那個阿努爾佛,」路易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敬畏,「比起邁克爾·喬丹,我更想見到他。」
又跑近了一些,我看清了那片樹叢,卻沒見到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