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大衛·卡利爾知道「人類奔跑理論」具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這個秘密折磨著他,幾乎令他變成一個瘋狂的殺手。
「沒錯,我當時確實有點偏執。」距離一九八二年的突發奇想二十五年後,卡利爾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向我坦承。此時他已是大衛·卡利爾博士,猶他州立大學生物學教授。「當時我簡直迫不及待地要找出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好告訴所有人,‘看吧!現在滿意了嗎?’」
令大衛困惑的是:追趕獵物直到它倒斃,堪稱進化史上的「完美謀殺案」;耐力狩獵(這是人類學家的說法)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沒有箭頭,沒有刻著長矛劃痕的獵物骨骸,問題來了,找不到屍體、武器或是證人時,究竟該怎麼證明謀殺案確實發生了呢?儘管布蘭布林博士和利伯曼博士在生理學和化石研究方面擁有很高的造詣,但除非找到實實在在的證據,否則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證明我們的雙腿曾經是最致命的狩獵武器。關於人類的身體究竟能做到哪些事情,你可以提出各種各樣的假說(「我們可以讓自己的心跳暫停」、「我們可以靠意念把勺柄折彎」)。然而只有經過事實的檢驗,這些假說才有可能成立。
「最讓我感到挫敗的是,到處都有相關的傳說。」大衛·卡利爾說。如果你朝世界地圖上扔一枚飛鏢,很可能會正好釘在發生過「耐力狩獵」的地方。在文獻記載中,美國西部的高休特人和帕帕戈人、波札那的卡拉哈里叢林人、澳大利亞土著人、肯亞馬賽人、墨西哥塞里人和塔拉烏馬拉人,都有徒手逐獵的記錄。而問題在於,這些記載幾乎全是第四手甚至第五手的轉述,其可信程度跟十九世紀的戰鬥英雄大衛·克洛科特三歲時開槍打死一頭野豬的傳說有得一拼。
「我們找不到任何仍在進行耐力狩獵的人。」卡利爾說,「甚至找不到親眼見過這種狩獵場景的人。」難怪科學界對他的假說嗤之以鼻:假如「人類奔跑理論」是成立的,那麼現今地球上的六十幾億人中,總該有那麼幾個仍然保留著跑步逐獵的能力,就算已經沒有了這樣做的必要。人類的基因在過去幾千年幾乎沒有變化,世界各地不同人種的基因差異也在千分之一以內,也就是說,現代人的基因同千百年前的狩獵部族並沒有區別。那麼,我們為什麼就不能跑著去抓鹿呢?
「最後,我決定親自嘗試一下。」卡利爾說,「讀本科的時候,我常參加越野耐力賽跑,樂在其中。說到奔跑時獨特的呼吸節奏對人類進化的影響,或許我個人更容易體會,因為我自己不在實驗室的時候就經常跑步。」
如果找不到靠奔跑狩獵的原始人,何不嘗試將自己變成那樣的原始人呢?一九八四年夏天,他說服了哥哥斯科特,一名廣播電臺記者兼自由撰稿人,來到懷俄明州跟他一起嘗試捕獵那裡的野羚羊。斯科特並不是很擅長跑步,但是卡利爾當時的狀態很好,並且深受他可能驗證的偉大發現的鼓舞。他認為,有了哥哥的幫助,只需要花兩個小時就可以抓住一頭羚羊,作為活生生的證據。
「我們駕車駛下州際公路,在土路上開了幾英里,周圍已是乾燥的荒漠,到處都是羚羊。」這是斯科特後來在廣播節目《美國人生》中對這場狩獵的描述。「我們停了車,開始追三頭羚羊,兩頭母的一頭公的。它們跑得很快,但是每次只跑很短的距離,然後就停下來瞪著我們,直到我們跑近後又跑開。有時只跑出幾百米,有時近一千米。」
太棒了!這正是大衛的預期。還沒等羚羊把奔跑產生的多餘熱量釋放完全,他和斯科特已經追了上去。他想,只要再堅持幾英里,他就可以開車載著一百多公斤的新鮮羊肉以及能讓布蘭布林博士興奮的影片資料回到鹽湖城。但他的哥哥已經意識到,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
「三頭羚羊看著我們,彷彿知道我們要做什麼,卻一點都不擔心。」斯科特在節目中說。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原因。它們沒有筋疲力盡地倒下,是在玩「金蟬脫殼」的遊戲:每當疲勞時,就繞一大圈回到羊群當中,讓大衛和斯科特弄不清楚究竟哪些已經疲憊不堪,哪些還精力充沛。「它們在羊群中不斷變換著位置,我們看到的不是一頭一頭的羚羊,而是一整群羊在荒漠上移動,就像水銀流過光潔的桌面。」
接下來的兩天裡,兄弟倆在懷俄明的荒原上追逐著一片片的「水銀」,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犯了一個「華麗」的錯誤。其實,大衛的錯誤正好證明了他理論的正確性:人類的奔跑方式跟所有動物的都不相同。靠模仿抓住它們毫不可行,特別是那些被運用於體育運動中的拙劣模仿。大衛和斯科特依靠的純粹是本能、力量和耐力,卻沒有意識到人類的奔跑遠不是這麼簡單:它是策略與技巧的完美融合,是幾百萬年的進化留下的寶貴財富。同其他藝術一樣,人類的耐力跑需要心靈與身體的密切配合,這是其他動物無法做到的。
然而這門藝術早已經失傳。斯科特·卡利爾花了十年時間才證實了這一點。在懷俄明的荒原上,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這門古老藝術的魅力侵入斯科特心中,令他無法忘懷。儘管初次嘗試宣告失敗,斯科特仍然投入了大量時間蒐集「耐力狩獵」的資料,甚至創立了一家非營利性組織,專門尋找「失落的耐力奔跑狩獵者」。他邀請頂尖耐力跑選手克萊頓·金(在斯卡格斯兄弟登場之前,他是科羅拉多大峽谷往返跑紀錄的保持者)前往科爾特茲海岸,據傳那裡的一支塞裡印第安人部落仍然保留著耐力狩獵這門技藝。
斯科特找到了那支部落,但太晚了。部落裡是有兩位老者曾從父輩那裡學過耐力狩獵,但五十多年沒有實踐過,已經老得根本跑不動了。
搜尋到此中斷。到二○○四年,卡利爾兄弟近二十年的努力仍舊沒有任何結果。斯科特放棄了,大衛則早已轉向了新的領域,研究起靈長類動物搏擊時的身體結構。「失落的耐力奔跑狩獵者」似乎只是一個傳說,將漸漸被人遺忘。
正在這時,電話響了。
「我忽然發現自己正在與一個陌生人講話。」布蘭布林博士說。他看上去就像個年邁的牛仔,滿頭斑白的長髮,穿著農場主式樣的上衣,跟身後實驗室牆上掛著的一排排動物頭骨倒是非常相配。到二○○四年,他和利伯曼博士已經在人體結構中找到了二十六處適合長距離耐力跑的特徵。既然找到「失落的狩獵者」遙遙無期,他們就決定先把現有的研究成果發表出來。兩人的照片登上了《自然》雜誌的封面,顯然在南非海岸上的某個小鎮裡有人讀到了這期雜誌,因為電話就是從那裡打來的。
「要把羚羊追到倒頭而斃並不是很難。」電話另一頭的陌生人說,「我可以做給你看。」
「不好意思……你是誰?」
「路易斯·萊本伯格。我在南非的諾德霍克。」
布蘭布林聽說過跑步理論界所有權威的名字,這並不是一件難事,因為這些人加在一起也坐不滿一間餐廳包廂。但他從來沒聽說過諾德霍克的路易斯·萊本伯格。
「你是獵人嗎?」布蘭布林問。
「我?不是。」
「哦……是人類學家?」
「不是。」
「你是做什麼的?」
「研究數學。數學和物理學。」
數學?「嗯……數學家是怎麼追上羚羊的?」
布蘭布林聽見了一聲輕笑。「基本上是偶然。」
其實在過去二十年裡,路易斯·萊本伯格和大衛·卡利爾的人生軌跡一直相距不遠,只是沒有相交的機會。八十年代早期,和大衛一樣,路易斯也在讀本科,也在無意中窺見了人類進化史上的一項驚天秘密,也同樣沒法說服別人相信。
路易斯的問題在於,他根本不具備任何專業知識。當時他才二十歲,在開普敦大學攻讀應用數學和物理學,受一堂科學哲學選修課的激發,開始思考人類思維的進化過程。人類究竟是如何超越簡單的生存本能,發展出邏輯、幽默、推理、抽象思維、創造力這些複雜的思維機制的?的確,原始人迅速增長的腦容量能夠提供必要的硬體,但是軟體呢?大腦體積的增加是生理上的過程,但要利用這一結構去思考,藉助風箏、鑰匙和閃電之間的聯絡構建出電流傳輸的模型,就像是魔法了。而這魔法究竟從何而來?
路易斯相信,答案就在南非的茫茫荒漠中。儘管他從小在城市長大,對野外環境幾乎一無所知,卻本能地認為人類思維的發源地就是人類生命的發源地。「我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獵人追尋動物蹤跡的技藝,很可能就是最原始的科學萌芽。」那麼,還有誰能比卡拉哈里荒漠中的叢林人更適合作為研究物件呢?畢竟,他們既是追尋獵物蹤跡的專家,也是人類遠祖的孑遺。
就這樣,二十二歲的路易斯決定退學,去叢林人身上驗證自己的猜想,寫下自然史的新篇章。作為一名對人類學、野外生存和科學研究方法論毫不瞭解的年輕人,作出這樣的決定,勇敢得可謂荒謬。他既不懂叢林人的母語卡比語,也不懂他們跟外人交流的語言南非荷蘭語,對逐獵更是一竅不通。但那又怎麼樣?路易斯聳聳肩,著手準備。他找了一名南非荷蘭語的翻譯,聯絡了當地的狩獵嚮導和人類學家,便沿著卡拉哈里荒漠公路出發,穿越了波札那,奈米比亞……進入了未知的世界。
和斯科特·卡利爾一樣,路易斯很快發現自己來得太遲了。「我挨村挨戶地尋找用弓箭狩獵的叢林人,因為他們肯定掌握逐獵的技藝。」路易斯說。但是隨著外來的狩獵公司和農場主對叢林地帶的接管,絕大多數叢林人已經放棄了游牧式的生活,定居在政府劃定的保留地裡。生活方式的轉變讓人心碎:他們不再在荒野中馳騁,而是靠農場的微薄工資苟延殘喘,眼看著妻子女兒為了生計到路邊的妓院去接客。
路易斯繼續尋找著,終於在卡拉哈里荒漠深處遇上了一小群流浪的叢林人,按照他的說法,這些人「頑強地守護著自由獨立的生活,絕不屈從於奴隸般的勞作和賣淫」。事實上,「在六十幾億人中尋找一個獵手」的預計與事實相差並不太遠:整個卡拉哈里荒漠上,只剩下六個真正的獵手了。
流浪的叢林人允許路易斯跟著他們,而路易斯也就毫不客氣地在之後的四年裡和這支叢林人混在一起。這個在開普敦城區長大的孩子,學會了像叢林人一樣靠根莖、漿果、豪豬和鼠兔的肉生存;學會了即使在最炎熱的夜晚也要生起篝火,拉緊帳篷拉鏈,以防鬣狗咬斷喉嚨;學會了在野外遭遇一頭憤怒的母獅和她的幼崽時,做出威嚇的姿勢逼她後退,而一旦對方是犀牛,則要立刻轉身逃命。
生存是最好的導師。單是每天尋找食物填飽肚子、躲避猛獸就讓路易斯學到了很多辨識動物蹤跡的學問。他學會了觀察動物糞便,分辨其主人。動物的腸道結構各有特徵,排洩物也各不相同。只要仔細分辨,就可以連續追蹤某隻動物。他也學會了從狐狸的腳印中分辨它的行動:這一段,速度很慢,正在尋找老鼠或是蠍子;看,它找到了獵物,叼著什麼飛跑開了。一圈散開的塵土告訴他,有鴕鳥在這裡洗過沙土浴,他可以由此找到鴕鳥產蛋的位置。貓鼬一般在堅硬的土層裡挖洞,那這軟沙它們為什麼也要挖?肯定是沙子下有一窩可口的蠍子……
就算你徹底掌握瞭解讀動物蹤跡的技巧,也不過剛剛入門而已;下一個階段則是在沒有蹤跡時仍能追蹤動物,堪稱「推理狩獵」。路易斯發現,要想達到這樣的層次,必須把目光放遠,設身處地思考動物的動機和目的。當你學會像動物那樣思考時,就可以推測它下一步的動作,獲得寶貴的先機。在卡拉哈里荒漠上,這樣的先機常常關乎生死存亡。
「追蹤動物的時候,你必須努力像它那樣思考,才能推測出它將來的行動。」路易斯說,「通過觀察蹤跡,想象它的動作,並用自己的身體去感受。你的精神會非常集中,甚至進入出神狀態。雖然這種狀態很危險,因為你會忽視身體的反應,有可能先累倒在地。」
想象……設身處地……抽象思維和預測,如果不考慮「累倒在地」的部分,這難道不正是現代人進行科學研究和藝術創作時的精神狀態嗎?「追蹤動物時,你會在腦海中建立因果聯絡,但你並沒有真正看見動物的行為。」路易斯已深有體會,「這正是物理學的精髓。」在這樣的「推理狩獵」中,原始的人類獵手已經超越了只將眼前的點連成線的境界,他們正把只存在於腦海裡的點連成線。
一天早晨,部落裡的四個叢林人,納特、奈米卡比、卡亞特和波羅西奧,在天亮前叫醒了路易斯,邀請他參加一場特殊的狩獵,並建議不吃早餐,儘量多喝水。路易斯灌下一大杯咖啡,穿上靴子就跟著獵手出發了。太陽冉冉升起,草原上很快熱得像個蒸籠,但是獵手們沒有停下腳步。走出了二十來英里,他們終於看見了一群捻角羚,一種異常敏捷的羚羊。叢林人立刻跑了起來。
路易斯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他知道叢林人日常的狩獵方式:匍匐前進,等獵物進入弓箭的射程範圍,一箭封喉。那麼這又是怎麼回事?他聽說過「耐力狩獵」,但以為那不過是傳說:要麼是編出來的故事,要麼是獵物在逃跑時摔斷了脖子。這些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跑得過敏捷的捻角羚。不可能。但在他喊著「不可能」的當兒,叢林人卻越跑越遠,於是他只好閉上嘴巴,跟著奔跑起來。
「這是我們的方式。」當路易斯氣喘吁吁地追上去時,納特告訴他。四個獵人以勻速追趕著捻角羚,每當它們逃進金合歡樹叢,就會有一名獵手跑過去,把它們趕到太陽底下。捻角羚時而集中到一起,時而分散開來,但是四名獵手總是緊追著固定的一頭,截斷它逃回羚群中的去路,或把它趕出樹蔭。如果丟失了目標,他們就趴下仔細觀察蹄印,調整目標。
路易斯驚訝地發現,四人中最強壯、最有經驗的納特並沒有跑在最前面,而是殿後,並且沒有像另外三人那樣拿著水壺。一個半小時後,路易斯終於看出了原因:當一名獵人累得跑不動時,就把自己的水壺遞給空著兩手的納特。納特喝乾壺裡的水,等又一名獵人放棄時,拿空壺換回半壺水。
路易斯強撐著跟在後面,下定決心堅持到狩獵結束。他非常後悔穿著沉重的徒步鞋,而叢林人換下了平日裡由長頸鹿皮做成的靴子,踩著輕便的薄底鞋,以免雙腳流汗。路易斯感覺自己就像那頭羚羊一樣,快撐不住了:它踉蹌了幾步……前腿跪了下去,又挺直了……站起來朝前躍去……然後栽倒在地。
路易斯勉強跑到羚羊旁邊時,已經熱得流不出汗了。他面朝下栽倒在燥熱的沙地上。「你在狩獵時總會全神貫注,把自己逼到極限。絲毫意識不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了。」路易斯後來說。在某種意義上,他贏了:到達了極限,徹底投入奔跑的過程。而他的失敗在於沒有檢查自己的腳印。追逐很容易讓你忽視自己的狀態,所以叢林人會不時地檢視腳印,如果腳印顯示狀態跟羚羊一樣糟糕,他們就會停下來,抹一把臉,在嘴裡含一口水,緩緩地嚥下去,接著往前走幾步,再檢查腳印的狀態。
路易斯頭痛欲裂,眼睛乾澀得幾乎睜不開。儘管意識已經模糊,但他仍舊能感覺到恐懼:他是癱倒在氣溫高達四十二度的荒漠中央。要想保住性命,只剩一條路。他一邊摸索著腰間的小刀,一邊朝倒地的捻角羚爬去。如果能切開它的腹腔,就可以喝它胃裡儲藏的水。
「不行!」納特制止了他。捻角羚跟其他羚羊不同,以金合歡樹葉為食,胃裡的水對人類有毒。納特讓路易斯堅持一會兒,拿著水壺跑開了。儘管他已經徒步了二十英里,又奔跑了十五英里,卻還是從十二英里外的綠洲為路易斯打回了水。納特沒讓他先喝,而是把水澆在他頭上,再讓他用水洗臉,直到他的皮膚溫度開始下降,才允許他小口小口地喝水。
被納特攙回營地以後,路易斯回憶著整個狩獵過程,為叢林人的效率震驚。「這樣狩獵的效率比用弓箭高得多。」他說,「要射中一隻獵物,可能會經歷多次失敗。比方獵物帶著箭跑掉,血腥味會引來鬣狗叼走獵物,或者箭上的毒藥要過一整夜才能發作。弓箭射獵的成功率非常低,所以按狩獵需要的時間計算,‘耐力狩獵’具有極高的效率。」
他也是後來才發現,他第一次參加耐力狩獵時其實非常幸運,因為捻角羚只堅持了兩個小時。後來的幾次,獵物總要在奔跑三五個小時之後才會倒下(這正好跟現代業餘選手跑完一場馬拉松的時間相當,或許馬拉松的規定距離並不是偶然)。
要成為一名成功的獵人,必須先成為一名合格的跑步者。上高中時,路易斯練過中長跑,曾是校一千五百米冠軍和八百米亞軍,但要想跟上叢林人,必須拋開教練指導的一切。徑賽運動員只需埋頭拼命往前跑,而獵手卻要時刻保持開闊的視野和警覺的頭腦。他不能再咬牙忽略痛苦,必須時時留意眼前的情況—獵物留下的蹤跡、自己額頭上的汗珠—同時預測獵物下一步的動向,保持先機。
叢林人奔跑的速度並不快,平均每英里十分鐘,但所到之處都是柔軟的沙地和錯綜複雜的灌木叢,有時還要停下來研究獵物的腳印。他們偶爾也需要突然加速,但總能慢跑著恢復,不需要停下來休息。他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耐力狩獵不可預知,就像讓你站在起跑線上,卻不告訴你比賽究竟是半程馬拉松、全程馬拉松還是超級馬拉松。一段時間之後,路易斯開始用一般人看待走路的態度看待奔跑。他學會了縮短步幅,加快步頻,保持舒適的節奏,這樣即使跑上一整天,還是保留有在關鍵時刻加速的體力。
他的飲食習慣也發生了改變。獵人永遠沒有休息時間:你可能在外面走了一整天一無所獲,卻在回家的路上發現了獵物,這時也要不顧一切追上去。路易斯不得不學會隨時進食,隨時喝水,彷彿整天都處於耐力賽的過程中。
卡拉哈里荒漠的冬天來臨了,但是狩獵並沒有停止。猶他州和哈佛的學者錯估了一件事:耐力狩獵中讓獵物致死的不是體溫,而是獵人在各種氣候中對動物作息的觀察。在雨季,無論是小小的霓羚還是龐大的長角羚,都很容易體溫過熱,因為它們的蹄子會在溼軟的沙地上打滑,以致奔跑時耗費額外的體力。兩百公斤重的紅狷羚在齊腰深的草叢裡非常自在,但到冬季野草枯萎的時候就成了活靶子。月圓之夜,羚羊會躁動嬉戲,天亮時卻十分疲憊。入春之時,它們又會因大嚼嫩葉而腹瀉虛弱。
路易斯離開叢林回到家,開始撰寫《追蹤的藝術:人類科學起源》一書時,已經完全習慣了長距離跑,甚至覺得這樣跑理所當然。所以他在書上幾乎沒提到奔跑,從頭到尾都在討論狩獵中的思維過程。直到那期《自然》雜誌送到他手上,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卡拉哈里荒漠中的經歷意味著什麼,於是撥通了布蘭布林的電話。
你知道為什麼人要跑馬拉松嗎?他問布蘭布林博士。因為跑步根植在我們這個物種的群體想象之中,我們的想象力正發源於跑步。語言、藝術、科學、太空梭、凡高的名畫《星空》、微血管手術,這一切都源自我們跑步的能力。跑步是將我們塑造為人的超級力量,凡是人類都具備的天生能力。
「那為什麼許多人都討厭跑步呢?」我問布蘭布林博士,「假如我們天生就會跑,難道不應該享受跑步的過程嗎?」
布蘭布林博士沒有回答,卻給了我另一個問題。「我們分析過二○○四年紐約馬拉松的成績記錄,計算出了各年齡組選手的平均成績。發現從十九歲開始,選手隨著年齡的逐漸增長,成績也逐漸提高,到二十七歲達到巔峰。二十七歲之後,平均成績開始下滑。我要問的是,多少歲時,你的跑步速度會跌落回十九歲的水平?」
似乎不難嘛。我翻開筆記本開始計算。從十九歲到二十七歲,你需要八年時間才能達到巔峰狀態。如果退步跟進步一樣快,那你就會在三十五歲時跌回十九歲的水平。但我知道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關鍵是狀態下滑的速度跟上升速度究竟哪個快。「我們保持良好狀態的時間應該會比較長吧。」我下了結論。哈利德·哈諾奇二十六歲時打破了馬拉松世界紀錄,三十六歲時仍然能在二○○八年美國奧運會選拔賽上打進前四名。十年裡,儘管有傷病的折磨,他的成績也只慢了十分鐘。於是我把答案增加到了四十歲。
「四十—」我剛開口,就見布蘭布林一臉笑容。「五歲。」我趕緊改口。「我猜是四十五歲。」
「錯了。」
「五十歲?」
「不對。」
「總不會是五十五歲吧。」
「當然不會。」布蘭布林說,「答案是六十四歲。」
「你是說真的嗎?那相當於—」我算了一下,「持續四十五年。也就是說,十九歲的小夥子還跑不過年紀有他們三倍大的老人?」
「難道不是驚喜嗎?」布蘭布林同意道,「還有哪一項運動能讓六十四歲的老人跟十九歲的小夥子處在同一水平線上?游泳?拳擊?都不可能。人類真是一種離奇的生物,不僅非常擅長耐力跑,而且幾乎一輩子都保持著強大的跑步能力。我們天生就是為跑步而打造的機器,並且所有的部件都不會磨損殆盡。」
正像「迪普西魔鬼」經常說的:「你不是因為變老而停止跑步,你是因為停止跑步才變老。」
「這一現象對男女兩性都適用。」布蘭布林博士繼續說,「女性的跑步能力也同樣持久。」在我們的祖先下樹進化成現代人類的過程中,發生了一項奇妙的變化:越是接近現代人類,兩性之間的差異就越小。男人和女人的體型大小基本相同,至少跟其他靈長類相比是這樣。大猩猩和紅毛猩猩的雌雄體重相差整整一倍,黑猩猩也是雄性的比雌性的重三分之一,但男女兩性之間的平均體重差異只有百分之十五。在進化過程中,我們變得更加苗條,更加靈活,更加協調……從本質上來說,更加女性化。
「女性一直都被低估了。」布蘭布林博士說,「我們總以為在人類歷史程式中,女人都待在家裡,等著男人帶回食物,但沒有任何理由顯示她們不能加入到狩獵隊伍當中。」事實上,如果女性不參加狩獵,才讓人匪夷所思,因為她們比男性更需要肉食。人類在嬰兒期、懷孕期和哺乳期最需要攝入動物蛋白,所以女性難道不應該更在乎狩獵成果嗎?以狩獵為生的部族會跟隨獵物遷徙,不是將食物帶回營地,而是將營地挪向食物的所在。
帶著孩子奔跑其實也不是無法克服的難事。美國超長距離耐力跑選手卡米·塞米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她喜歡揹著四歲的女兒巴羅妮在俄勒岡的山間奔跑,一跑就是幾十英里。新生嬰兒呢?同樣不是問題:在二○○七年的硬石一百英里耐力賽上,艾米麗·貝爾戰勝了九十名男女選手,獲得了總排名第八的成績,而她在每一處補給點都要停下來,給襁褓中的兒子餵奶。儘管絕大多數叢林人已經定居下來,但剛果的姆布蒂俾格米人仍然保留著男女共同遊獵的傳統,夫妻拿著網子追逐龐大的叢林野豬。曾經跟姆布蒂人共同生活過多年的人類學家科林·特恩布林寫道:「母親可以在追逐獵物的途中生產,待嬰兒降生後立刻回到狩獵隊伍當中,她們似乎沒有理由不參與狩獵全程。」
布蘭布林博士對人類狩獵階段的描述生動又鮮明。我眼前彷彿出現了一隊獵人,男女老少,正在草原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女人們帶領隊伍跑向她們發現的動物蹤跡,老人們則緊跟在後,眼睛仔細盯著地面,琢磨著獵物羚羊此時此刻的行動。再後面是十幾歲的年輕人,迫切地吸取老者的經驗。再往後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他們是最強壯的奔跑手和獵人,隨時準備對獵物發出致命一擊。最後面則是像卡米·塞米克那樣的母親,邊跑邊照料孩子。
說到底,除了跑步,人類還有些什麼優勢?只有擰成一股繩的團結和互助。人類是所有靈長類動物中最仰賴群體生活的物種,沒有尖牙利爪,只能團結一致共同抗敵。狩獵使我們獲得食物,卻也是我們面臨的最大挑戰,在它面前,我們只有凝聚起來。我還記得那位塞裡印第安老人如何悲哀地對斯科特·卡利爾描述過去:「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無論做什麼大家都齊心合力。整個部落就是一個大家庭。我們共享一切,合作無間,不像現在到處是爭吵,自私自利。」
跑步不僅僅讓塞里人團結一致,而且,正如喬伊·維吉爾教練後來在自己選手身上發現的,它也能讓他們成為更高尚的人。
「但還有一個問題。」布蘭布林博士伸手拍拍前額,「而且就在這裡。」他解釋說,我們最偉大的才能也有可能成為自我毀滅的力量。「跟其他動物不同,人類的思維和身體之間存在著矛盾,我們的身體結構是為了有更好的運動表現,而思維卻總是追求更省力的捷徑。」耐力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法寶,但也不要忘記,耐力意味要儘可能節省體力,而這正是大腦的任務。「有的人能把天賦的跑步能力發揮出來,有的人則不能,原因就在於,大腦總喜歡投機取巧。」
過去幾百萬年,人類生活在一個沒有警察、沒有計程車、沒有必勝客的世界裡,雙腿是獲得安全、通行和食物的唯一方式,而挑戰隨時都會降臨。在叢林人和路易斯的那場狩獵中,納特當然不可能料到在大半天的勞累之後,他還得再跑十二英里打水救人,但他仍然貯備了足夠的精力去完成這件事。而他的祖先們甚至沒法保證捕獵到食物的下一刻自己會不會被猛獸盯上,從而捨棄到手的大餐轉身逃命。要想在這樣的挑戰面前生存下來,必須隨時保留體力,而這正是大腦的任務。
「大腦總是盤算著如何減少消耗,如何達到事半功倍的成效,如何保留足夠的能量以備不時之需。」布蘭布林解釋道,「就好像你的身體是一臺非常高效的機器,而作為操作者的大腦整天想著‘要怎樣不費任何燃料就能讓機器開動’。我和你之所以瞭解跑步的感覺有多美妙,是因為我們已經養成了跑步的習慣。」若不是出於習慣,你耳畔就只剩下了本能的聲音:放鬆,不要花費體力。這正是矛盾所在:耐力為大腦提供了所需的食物,然而大腦卻在消解耐力。
「今天,人們把極限運動視為瘋狂,」布蘭布林說,「因為大腦在告訴我們:為什麼在不必要的情況下開動馬力,無謂地浪費能量?」
的確,在人類演化的歷史中,安逸和休息都是不可多得的奢侈,所以一旦有機會,就不應該放過。只是在最近幾個世紀,我們仰賴先進的科學技術,得以懶散度日。身體的進化本是為了適應長時間的耐力輸出,可如今這樣的耐力輸出已沒必要。當一種生物被迫進入它不習慣的環境中時會發生什麼?在人類進入太空之前,美國宇航局的科學家們就思考過這一問題。人體早已適應了地表的重力,如果沒有重力的影響,宇航員攝入的營養就可以全部用於滋養大腦和身體,而不必浪費在與重力對抗的過程之中。這樣看來,進入太空的宇航員應該會變得更強壯,更聰明,更健康。
然而事實完全不是這樣。返回地球的宇航員似乎衰老了幾十歲。他們的骨骼變得非常脆弱,全身肌肉萎縮,極易失眠、抑鬱、疲勞、失措,就連味蕾都退化了。如果你有過一整天都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經歷,那你一定體驗過類似的感覺。當我們剝奪了身體原本的任務,就會付出一定的代價。幾乎所有當今西方社會的致命疾病—心臟病、心肌梗塞、糖尿病、憂鬱症、高血壓和各類癌症,在我們的祖先中間都不存在。儘管他們沒有今天的高科技藥品,卻有一種更神奇的預防手段,也許該說兩種,因為布蘭布林博士伸出了兩根手指。
「它可以預防所有的傳染疾病。」他說著,用手指比出v字形手勢,然後慢慢把手指倒過來,指尖朝下襬動著,像是兩條腿交替跑動。
「就這麼簡單。」他說,「動動你的腿。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生下來就會跑,那你不只是在否認整個人類歷史,還在否認自己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