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一個問題。」肯回答,「見過那些參加十公里跑的光腳選手嗎?」
「見過。他們跑起來就像是踩在火炭上。」
「你能跑過他們嗎?」
艾倫想了一下,「有道理。」
這樣訓練了五個月之後,艾倫回頭來找肯。他進行了四組一英里跑,其中每一組每一圈的速度都比他之前的四百米全速衝刺更快。「別忘了,艾倫已經跑了四十年,並且在他這個年齡組裡已經可以排進世界前十。」肯強調,「這不是新手入門期的進步。事實上,作為一名六十二歲的運動員,他的運動表現本該逐漸退步。」
肯也在用類似的方法訓練自己。過去,跑步是他的弱項,他曾在一次鐵人三項比賽的腳踏車專案裡領先第二名足足十分鐘,但最終沒能奪冠。一九九七年,距離發明新的跑步技巧還不到一年,他已勢不可當,連續兩年奪得鐵人三項世界錦標賽殘疾人組冠軍。當其他運動員聽說他發明了一種新跑法,可以在加速的同時減少雙腿受到的衝擊,紛紛聘他當教練。肯先後指導了一百多名選手,其中包括十一個全國冠軍。
肯認為自己只是重新發現了一項古老的藝術,於是把它命名為「進化跑法」。碰巧的是,當時有兩種光腳跑步技術在逐漸成形,一種是「太極跑法」,基於太極理論所強調的平衡與適度,發源於舊金山,一種是「姿態跑法」,由佛羅里達州的俄裔教練尼古拉斯·羅曼諾夫博士創立。這三種跑步技術不約而同地強調動作本身的簡化,絕不是互相模仿,而是基於同樣的道理,即光腳泰德所說的「信手拈來」理念:越簡約越強大。
但是簡單的方法學習起來不一定簡單。在接受肯·米爾克的訓練指導時,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儘管我重複默唸著「輕鬆、輕盈、流暢」,但是影片記錄顯示,我跑步時身體仍然在劇烈起伏,腰也依舊彎著,像是在頂著颱風前進。肯告訴我,我當初模仿卡巴洛跑步時會感覺良好,是因為我的姿勢從一開始就錯了。
「教給別人這種方法後,我會問他們感覺如何。如果對方說‘很好’,我就會說‘去他媽的’,因為這意味著他們根本就沒有改變。改變是艱難的。你會經歷一段學步式的過程,儘管丟棄了舊習,卻還沒有適應新的方式。畢竟,需要適應的不僅僅是動作,還包括身體組織:你需要讓一輩子沒得到鍛鍊的肌肉變得強壯起來。」
埃裡克卻認為學習的過程沒有那麼困難。
「想象你的孩子正朝馬路中間跑去,你必須要光腳衝過去追趕。」當我告別肯回到埃裡克那兒時,他告訴我,「這樣你就會不由自主地採取最完美的姿勢—重心放在前腳掌,後背挺直,頭頸保持穩定,肘部帶動雙臂大幅擺動,雙腳著地後立刻朝後發力踢向臀部。」
然後,為了讓我充分習慣新的著地方式,埃裡克安排我進行了大量的爬坡練習。「動作不對,就不可能快速衝上山坡。」他解釋道,「絕對不可能。如果你試圖直著腿用腳跟著地,就會摔個四腳朝天。」
埃裡克還讓我買了個心率計,幫助改善跑步節奏。絕大多數人跑步時不僅姿勢不對,節奏也不合理。「幾乎所有的跑步者在慢跑時速度都太快了,快跑時則太慢了。」肯·米爾克曾說,「結果只是增加了糖分的消耗而已,而這正是長距離耐力跑選手要避免的。你體內的脂肪足夠你一路跑到加州,如果能訓練身體燃燒脂肪而非糖分,就能堅持更久。」
要想消耗脂肪以提供能量,就必須把運動強度控制在有氧閾之內。在現代跑鞋發明之前,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試試穿著露趾涼鞋在碎石路上跑,你會發現想要加速的衝動很快就會消失。腳趾沒有人工保護時,必須細心控制速度,因為假如速度快到無法控制,腳上傳來的痛楚會讓你慢下來。
我考慮過徹底效仿卡巴洛,用拖鞋取代跑鞋,但埃裡克警告我,這種突然的變化可能會導致雙腳的骨骼和韌帶受損。我當前的首要目標是跑完卡巴洛的五十英里比賽,已經沒時間增強雙腳的肌肉和肌腱,再進行大強度訓練了。必須在有所防護的情況下展開訓練。所以我試了幾款薄底跑鞋,最終在易趣上買了一雙舊款的耐克pegasus跑鞋,樣式跟當年的「科爾特茲」差不多。
訓練進行到第二週,埃裡克開始為我安排連續兩個小時的長跑,而他唯一的建議就是讓我注意姿勢和節奏,控制標準是偶爾可以閉著嘴呼吸。(五十年前,阿瑟·利迪亞德提出的建議則是「要能一邊說話一邊跑步」。)到第四周,埃裡克在訓練中加入了速度項:「在舒適的狀態下,你能保持的速度越快,單位距離消耗的時間和能量就越少。」跟著他訓練了兩個月以後,我每週跑的距離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長,速度也前所未有的快。
就在這時,我決定作弊。埃裡克曾經向我保證,我的飲食習慣會隨著訓練量的增加自動調整,但我等不及了。我有個朋友是專業腳踏車運動員,每次爬坡之前都要先倒空水壺;如果幾百毫升的水對速度有那麼大的影響,假如我能減掉十五公斤體重,又會發生什麼呢?但這時候離卡巴洛的比賽只有短短幾個月了,所以在減輕體重的同時我也要注意維持體能。我決定嘗試塔拉烏馬拉人的食譜。
我去找了託尼·拉米雷茲,一名居住在墨西哥邊境的園藝師。過去三十年裡他多次深入銅峽谷,帶回那裡的玉米種子,種在自己的園子裡。「我很喜歡玉米粉。」託尼告訴我,「儘管玉米缺乏幾種人體必需的氨基酸,但是配上豆子,營養價值比最好的牛排都高。他們通常會把玉米粉衝成粥喝,但我更喜歡乾粉,像是捏碎了的爆米花。」
「你聽說過酚類物質嗎?」託尼又補充道,「天然植物中所含的酚具有增強免疫、抵抗疾病的功效。」康奈爾大學的研究員對小麥、燕麥、玉米和稻米進行過比較實驗,結果發現玉米中酚的含量最豐富。同時,玉米也是一種低脂肪的穀物,可以降低糖尿病和消化系統癌症的風險。按照麻省理工大學癌症研究專家羅伯特·韋恩堡博士的說法,每七名死於癌症的患者中,就有一名是因為體脂含量過高而發病的。換句話說,減少體脂可以降低患癌的風險。
這樣看來,塔拉烏馬拉人幾乎不得癌症的原因就很明顯了。「只要改變生活方式,就可以讓癌症發病率下降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韋恩堡博士這樣說。日本過去鮮有患直腸癌、攝護腺癌和乳腺癌的人,直到近幾十年來飲食習慣受到美國的影響,這三種癌症發病率直線上升。二○○三年,美國癌症學會比較了胖人和瘦人的癌症發病率,發現至少在十種癌症上,胖人的發病率要大大高於瘦人。
所以,要想和塔拉烏馬拉人一樣遠離癌症,第一步其實非常簡單:少吃東西。第二步理論上也很簡單,但實踐起來沒那麼容易:吃高質量的食物。韋恩堡博士認為,除了加強鍛鍊之外,我們還需要多吃水果蔬菜,少吃紅肉和精加工的碳水化合物。最有說服力的證據來自《美國醫療協會會刊》二○○七年發表的一份研究報告:在經歷手術切除腫瘤組織的患者中,採用典型西式食譜的人,其腫瘤複發率比以果蔬為主食的高百分之三百。為什麼?因為手術後殘留在體內的癌細胞似乎會受到動物蛋白的刺激。減少動物蛋白的攝入,可能根本就不會長腫瘤。正如喬伊·維吉爾教練所說:吃得像個窮人,你就只會在高爾夫球場上跟醫生碰面。
「塔拉烏馬拉人吃的東西都很容易買到。」託尼告訴我,「主要是花豆、菠菜、辣椒、野菜、玉米粥和大量的奇雅子。他們的玉米粥也不難弄到。」網上就有銷售那種用和塔拉烏馬拉地區相同品種的玉米磨成的玉米粉,還有可供種植的玉米種子。蛋白質同樣不是問題:按照《美國臨床營養學期刊》一九七九年發表的一份研究報告,塔拉烏馬拉人的傳統飲食中蛋白質含量比聯合國建議標準高出一半多。至於能夠強化骨骼的鈣質,塔拉烏馬拉人同樣不缺乏,因為他們用石灰石來軟化玉米粉,製作玉米餅和玉米粥。
「那啤酒呢?」我問,「像塔拉烏馬拉人那樣喝酒有好處嗎?」
「有,也沒有。」託尼說,「塔拉烏馬拉人的‘特斯圭諾’發酵程度非常低,所以酒精含量不高,營養價值卻很高。」也就是說,塔拉烏馬拉人的啤酒其實是一種營養非常豐富的飲品,不像我們的啤酒只有酒精、麥芽糖和水。我想自己在家裡釀造塔拉烏馬拉風味的啤酒,但是託尼有個更好的主意。「種些野天竺葵吧。」他建議道,「或是在網上購買天竺葵提取物。」野天竺葵是塔拉烏馬拉人的靈藥。按照《農業與食品化學期刊》的說法,它在中和自由基方面的效用與紅酒相當。其中一篇論文指出,野天竺葵「對炎症、病毒、細菌和具有氧化性的自由基都有良好的抵抗作用」。
於是我買了不少玉米粉和奇雅子,甚至還在網上訂購了一批塔拉烏馬拉品種的玉米種子。然而我深知,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對這樣的飲食感到厭煩,重新渴望起牛肉漢堡來。幸運的是,這之前我遇到了露絲·海德里希博士。
「你試過早餐吃沙拉嗎?」露絲博士問我。她曾經六次參加鐵人三項世界錦標賽,被《健康生活》雜誌評選為「全美十大健美女性」。她告訴我,在成為一名健康教育學博士和耐力運動員之前,她曾經被診斷出患了乳腺癌,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當時的研究表明,運動訓練能讓乳腺癌復發的風險下降百分之五十,所以她還沒等手術刀口拆線,就開始第一個鐵人三項賽訓練。她還著手研究癌症發病率很低的民族的文化,特別是飲食,得出的結論是,她需要立刻擺脫美式飲食習慣,像塔拉烏馬拉人一樣吃東西。
「當時我確實面臨著生命威脅。」露絲博士告訴我,「我太害怕了,哪怕跟魔鬼做交易都情願。相比之下,放棄吃肉簡直是小事一樁。」她的食譜非常簡單:任何植物性食品都可以吃,任何動物性食品都不行。她簡直是孤注一擲了,然而幾乎是立刻,她就感覺到了新的飲食習慣帶來的成效。
她的耐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一年之內,她參加的比賽就從十公里變成了馬拉松,又變成了鐵人三項全程。「就連我的膽固醇指數都在三個星期內從兩百三十跌到了一百六十。」她補充道。她的午餐和晚餐以水果、豆類、芋頭、粗糧和蔬菜為主,而早餐通常是沙拉。
「如果早晨起床時吃些綠色蔬菜,可以大大減輕體重。」她告訴我。大份的沙拉含有豐富的營養,脂肪含量卻很低,既可以飽餐一頓,又不會在訓練時感到飢餓。除此之外,綠色蔬菜還含有大量的水分,很適合在一夜的睡眠之後為身體補充水分。再說,要達到「每天吃五種蔬菜」的目標,最好的辦法不就是早餐一頓解決嗎?
第二天早晨我就開始嘗試了。我端著大碗在廚房裡轉,把女兒吃剩的半個蘋果、盤子裡放了不知多久的芸豆、大棵的菠菜和花椰菜都放進了裡面。露絲博士喜歡在沙拉里加一些黑糖蜜,可我覺得自己有資格多享受一點脂肪和糖分,於是就往裡面拌了些沙拉醬。
剛吃了兩口,就感到妙不可言。我欣喜地發現,沙拉作為早餐的確很容易讓人飽腹,並且容易消化,就算我吃撐了,也能在一個小時以後衝出門。
「塔拉烏馬拉人並不是偉大的跑步者。」訓練進行到第二週的時候,埃裡克給我發了封郵件。「他們是全能運動員。這兩者完全不同。」所謂的「跑步者」,或者說專業的跑手,就是生產流水線上的工人,只擅長一項操作—用平穩的速度朝前跑,不斷重複,直到過度疲勞壽終正寢。全能運動員則像是人猿泰山。泰山會游泳,會跟猩猩摔跤,會在樹上攀跳,抓著藤條擺盪。他不僅強壯,而且充滿了爆發力。你永遠猜不到泰山接下來要幹什麼,而他也永遠不會受傷。
「身體需要刺激才能產生抵抗力。」埃裡克解釋道。如果每天的運動方式都一樣,骨骼與肌肉系統就會迅速適應,進入不需要思考的導航模式。但如果你向身體提出新的挑戰—躍過一條小溪,在原木下匍匐行進,全速衝刺幾十米,你全身的神經和肌肉就會被動員起來。
而這正是塔拉烏馬拉人的日常生活方式。他們每次離開洞穴,都意味著踏進未知的世界,因為他們永遠不知道追趕獵物的時候要跑多快,回家時要背多少木柴,颳風下雪時攀爬巖壁有多艱難。他們生下來面臨的第一項挑戰就是在懸崖上存活;他們最初學會的遊戲是帶球奔跑,這正是全方面的訓練方式。只有隨時都可以調整姿勢、方向和速度,敏捷地在石塊和溝壑間蹦跳,才有可能踢著木球跑過錯綜複雜的山路。
塔拉烏馬拉人開始長距離奔跑之前,就已經很強壯了。而我如果想保持健康,也必須做同樣的事情。所以埃裡克建議我每次跑步前不要拉韌帶,進行其他熱身專案。立定跳遠、俯臥撐、立臥跳、雙臂屈伸……埃裡克每天都變著花樣訓練我各部位的力量,幾乎所有專案都要在健身球上進行,以培養平衡感,刺激反射神經和肌肉。等做完這些練習,我才上山去跑步。「你不可能像夢遊一樣隨便跑上山坡。」埃裡克告訴我。長距離爬坡總是十分艱苦,需要隨時注意姿勢,調整節奏,就像參加環法大賽的車手。「爬坡和衝刺其實是一樣的。」弗蘭克·肖特這麼說過。
那一年聖誕節期間,我在賓夕法尼亞家鄉迎來了一場暖流。元旦那天,我換上短褲和保溫上衣,打算出門跑五英里,算是休息日的放鬆訓練。我在樹林裡跑了半個小時,然後穿過一片草地往家跑。溫暖的陽光和草葉的氣味讓我心曠神怡,不禁放慢了速度,儘可能享受這段短短的距離。
離家還有不到一百米的時候,我停住了腳步,拉開上衣拉鏈,轉過身又朝草地跑去。我跑了一圈又一圈,其間脫掉了外套和t恤衫。到第四圈的時候,襪子和跑鞋被扔到了一邊,我光著腳掌踩在柔軟的泥土和草葉上。跑到第六圈,我伸手去摸腰帶脫褲子,但想了想還是作罷,免得嚇到鄰家八十二歲的老太太。我終於找回了當初跟著卡巴洛奔跑的那種感覺—輕鬆、輕盈、流暢和快速,彷彿我可以領引著太陽,一直跑到第二天早晨。
像卡巴洛一樣,我在不知不覺間體驗到了塔拉烏馬拉人的秘密。因為我吃得清淡,並且一直都沒有受傷,所以可以跑得更遠;因為我跑得更遠,所以睡得更好,身體更加輕鬆,靜息心率也在不斷下降。連我的性格都發生了轉變: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壞脾氣是天生的,但現在,脾氣改善了許多,妻子甚至對我說:「喂,假如這是跑步的結果,那我願意每天替你係鞋帶。」我知道有氧訓練具有強大的抗抑鬱作用,但從沒聽說居然還能讓情緒變得如此平穩,就和—儘管我不喜歡用下面這個詞—冥想的效果一樣。如果你經過四個小時的跑步沒有找到某個問題的答案,那你就永遠別想找到了。
我一直在等待過去那些魔鬼再度露面—跟腱劇痛、小腿肌腱撕裂、足底筋膜發炎。我在進行長距離跑步時總要帶著手機,免得受了傷又沒人照顧,每當感到腿腳傳來輕微的不適,總要進行一系列檢查:
後背是否挺直?檢查一下。
膝蓋是否保持彎曲,提供向前的動力?檢查一下。
足跟是否在往後甩?……原來是這兒出問題了。調整好姿勢以後,不適感會立刻消失。到賽前最後一個月,埃裡克把我的單次訓練時間延長到了五小時,而我早就忘記了傷痛和手機。
這輩子第一次,我對即將來臨的五十英里長跑不僅沒有恐懼,而且滿懷期待。光腳泰德是怎麼說的?如魚得水。沒錯。我感到自己真的生下來就會跑。
的確,按照三位大膽科學家的說法,我天生就會跑。
耐克有一項營銷策略,即隔10個月會將最暢銷的鞋款下架,這讓消費者大為惱火。以這款pegasus跑鞋為例,它1981年首發,到1983年已被神化,是史上賣得最好的鞋款之一。但是在1998年突然停產,直至2000年重新上市。為什麼要反覆改款?一名參與此款設計的耐克老員工告訴我,其實根本不是為了改良,只是為了提高銷量。耐克的目的就是刺激消費者去一雙、兩雙地囤同一款鞋,從而讓銷量翻番。—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