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忘了,這地方正在鬧旱災。」卡巴洛說。
再往上一兩百米還有一處泉眼,可能還沒有乾涸。卡巴洛主動提出跑上去看看。珍、比利和路易斯實在等不及,就跟著他去了。泰德把水壺交給了路易斯,坐在樹蔭下跟我們一起等待著。我讓他從我的水袋裡喝了幾口水,斯科特則把之前揣進口袋的玉米餅分給了我們。
「你不用能量膠嗎?」埃裡克問。
「我喜歡真正的食物。」斯科特回答,「便攜性不差並且可以得到真正的熱量補充,不是三分鐘飽度。」作為一名擁有眾多贊助商支援的頂尖選手,斯科特完全可以從世界各地的營養品廠商那裡得到他想要的任何能量食品,但在試驗過各種食物之後—從鹿肉到兒童套餐再到有機穀物能量棒—他最終的選擇跟塔拉烏馬拉人非常相似。
「我是在明尼蘇達長大的,從小就吃垃圾食品。」他說,「午餐通常是雙份麥香雞漢堡,配大份薯條。」他在高中越野滑雪隊和徑賽隊訓練的時候,總是被教練要求多吃瘦肉,好讓肌肉在大強度運動之後充分恢復。然而,斯科特研究了頂尖耐力跑選手們的食譜,發現他們大都以素食為主。
日本的「馬拉松僧侶」就是這樣:每天都要跑相當於一個超級馬拉松的路程,連續七年未曾間斷,總里程約兩萬五千英里,但他們的食譜上只有味噌湯、豆腐和蔬菜。澳大利亞的天才教練珀西·賽魯迪曾經指導過不少世界知名的中短跑選手,他堅定地認為運動員不僅不應該吃肉,甚至不應該吃熟食:他要求受訓的選手以生燕麥、水果、果仁和乳酪作為主食。就連克里夫·楊,一位在一九八三年的「悉尼-墨爾本」超級馬拉松上跑完五百零七英里擊敗所有專業選手奪得冠軍的六十三歲農民,是靠扁豆、啤酒和燕麥完成了全程。「我過去經常親自餵養新生的小牛,親近得好像它們的母親。」楊後來說,「有段日子,我晚上總是睡不踏實,因為知道那些小牛長大後要被送到屠宰場。」於是他決定只吃素食,包括穀物和馬鈴薯,結果不僅睡得香,跑得也更快了。
斯科特不知道食素究竟對耐力跑選手有什麼作用,但他決定嘗試一下。他不再食用任何動物製品,包括雞蛋、乳酪甚至冰淇淋,同時也減少精麵粉和白糖的攝入。跑步時不再隨身攜帶能量棒和士力架,而是自己準備玉米餅、鷹嘴豆泥和粗糧麵包。偶爾扭傷腳踝時,也不服止痛藥,自己用狼毒、大蒜和生薑治療。
「我當然也曾經懷疑過。」斯科特說,「所有人都說這樣身體會沒法充分恢復,骨骼和關節強度會受到影響。但漸漸地我發現感覺越來越好,素食為我提供了更高質量的營養。贏得西部越野賽冠軍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
只食用水果、蔬菜和粗糧,斯科特在攝入最低熱量的同時獲得了最豐富的營養,身材也幾近完美,沒有絲毫贅肉。因為碳水化合物的消化速率遠遠超過蛋白質,所以飯後他用不著等待就可以投入訓練。蔬菜、穀物和豆類含有肌肉恢復所需的全部氨基酸。像塔拉烏馬拉人一樣,他隨時都準備好了出發,不管路途有多遙遠。
除非他沒有水喝。
「情況不妙呀。」路易斯跑回來告訴我們,「前面的泉眼也幹了。」他的聲音中有一絲擔心:他剛剛撒尿的時候發現尿液顏色跟速溶咖啡一樣。「我覺得我們得趕緊回去。」
斯科特和卡巴洛也都同意。「放開速度的話,一個小時就能回到鎮上。」卡巴洛說,「大熊,你沒問題吧?」
「我很好。」我說,「我們的水袋裡還有水。」
「好,那就回去吧。」光腳泰德說。
我們排成一列朝山下跑去,卡巴洛和斯科特在最前面。光腳泰德居然能緊跟在頂尖下坡高手斯科特和路易斯身後。隊伍的行進速度隨著他們彼此的追逐而越來越快。「爽—啊,寶貝!」珍和比利尖叫著。
「我們還是慢一點吧。」埃裡克對我說,「要是跟著他們這樣跑,很快就會筋疲力盡的。」
於是我們放慢了速度,離卡巴洛越來越遠。跑步下山很容易導致腳底和腳踝受傷,而避免受傷的竅門是假裝你在上山,雙腳著地點保持在重心正下方,步幅縮短,上身後傾,以此來控制速度。
下午三點鐘,峽谷裡的氣溫已經超過三十八度。我和埃裡克看不見前面的人影,就按自己的節奏慢慢跑著,不時從水袋裡喝幾口水,仔細分辨正確的路線。我們完全不知道,早在一小時之前,珍和比利就迷了路。
「山羊的血很可口,」比利反覆唸叨著,「我們可以先喝血再吃肉。山羊肉也很好吃。」他讀過一本介紹如何在亞利桑那大沙漠求生的書,上面說你可以用石塊打死沙漠裡的野馬,咬破它的喉嚨喝血。格羅尼默也那麼做過,比利想,不對,可能是基特·卡森……
喝血?珍的嗓子已經幹得說不出話來,她只能驚恐地瞪著比利。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她想,我們現在連走都走不動,他卻想著打死一隻山羊。他的狀態比我還差。他—
突然間,她的胃劇烈地抽了一下。她意識到,比利並不是被炎熱和乾渴逼瘋了。他會這樣反覆唸叨,完全是為了避免說出那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在正常情況下,珍和比利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區區六英里的山路難倒,但目前的情況明顯超出了正常範圍。酷熱、宿醉和飢渴讓他們體力不支。在一處彎道錯過了卡巴洛的身影后,又在下一個岔路口拐錯了方向。等到他們意識到自己迷路時,已經太晚了。
珍和比利情緒低落地下了山,鑽進了岩石迷宮。周圍的巖壁反射著強烈的日光,讓他們難以忍受。珍感到頭暈目眩,幾乎沒法靜下心來思考。自從六個小時前分享了那條能量棒之後,他們就再也沒吃過東西,水也是自打中午後就再沒喝過。就算他們逃過了中暑昏厥,前景也同樣絕望:傍晚過後,峽谷裡的氣溫將會降到零度以下,只穿著t恤衫和衝浪短褲,餓著肚子,不可能撐過一晚。
當人們找到他們的屍體時,將會多麼驚訝啊,珍一邊艱難地挪動著腳步一邊想,人們一定弄不明白,兩個穿著衝浪短褲的美國年輕人是怎麼死在墨西哥這個如此偏遠的峽谷裡的,彷彿是一個大浪直接將他們甩了過來。珍從來沒這麼口渴過,儘管她曾經在一場一百英里耐力賽上流失過五公斤的體重,但那一次都沒有這麼絕望。
「看哪!」
「傻人有傻福!」珍讚歎道。比利在旁邊的巖壁下發現了一潭水。他們立刻跑過去,擰開水壺蓋子,忽然又停住了。
潭裡的東西根本稱不上是水,滿是烏黑的淤泥和綠色的藻類,蒼蠅紛飛,佈滿了驢和山羊的蹄印。珍彎下腰,聞到一陣撲面而來的臭氣。他們知道喝下一口這樣的東西可能會有什麼後果:或許還沒到晚上,就已經發燒、腹瀉,寸步難移了,更可怕的是那難以治療的瘧疾和鞭毛蟲病,甚至可怕的麥地那龍線蟲病—一種無藥可醫的疾病,會在皮膚和眼窩裡滋生長達一米的線蟲,而唯一的應付辦法是用鑷子一條條慢慢拽出來。
但他們也知道不喝的後果。珍剛剛讀過一本書,講了兩個好朋友在新墨西哥州的峽谷裡迷了路,經過一整天的炎熱和乾渴之後,其中一人用匕首捅死了同伴。她也見過那些在死亡谷被發現的徒步者屍體照片,屍體的口腔裡塞滿了泥巴,因為他們臨死前還在拼命從泥土裡吸吮寶貴的水分。她和比利如果不喝潭裡的髒水,就有可能直接渴死,如果喝了那水,則有可能死於其他原因。
「先忍一忍吧。」比利說,「要是再過一個小時還找不到路,就回到這兒。」
「好。往這邊嗎?」她隨手指了一個方向。其實,那正好跟巴託皮拉斯的方向相反,前方是四百英里的荒野,一直延伸到波濤洶湧的大西洋。
比利聳了聳肩。他們上午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注意路線,就算注意了也記不住,因為周圍的一切看上去都是一個樣子。珍一邊走,一邊回憶著出發去艾爾帕索前的那個晚上她和母親的對話。「珍,你根本不認識那些人,你怎麼知道萬一出了事,他們能不能把你照顧好?」
該死的,珍想,被老媽說中了。
「有多久了?」她問比利。
「十分鐘吧。」
「我受不了了。回去吧。」
「好。」
回到泥潭邊時,珍恨不得立刻趴下去,把臉埋在骯髒的泥水裡暢飲一番,但是被比利制止了。他伸手拂去泥潭表面的綠藻,用另一隻手捂住壺嘴,直把水壺按到潭底才放開手,因為底下的水可能比表面的要乾淨一些。他把水壺遞給珍,又用同樣的方法把她的也灌滿了。
「我早就知道你會殺了我的。」珍說。兩個人舉起水壺碰了一下,說了聲「乾杯」,就開始往肚子裡灌水。
他們喝光了壺裡的泥水,重新灌滿水壺,繼續朝之前的方向走去。沒走多遠,就注意到巖壁的影子已經拉得很長了。
「我們得再去打點水才行。」比利說。他不喜歡原路返回,但是要想熬過這一夜,唯一的選擇就是守在泥潭旁邊。再多喝些泥水,或許就能積攢起足夠的體力,趁天還沒黑爬到山坡上去張望一下。
他們轉過身,又一次走進了岩石迷宮裡。
「比利。」珍開口說,「我們真的有麻煩了。」
比利沒有回答。他的頭疼得厲害,腦海裡迴盪著《嚎叫》中的一段:
……消失在墨西哥的火山深處,什麼都沒有留下,只除了粗布工裝的陰影和詩的熔岩與灰燼……
消失在墨西哥,比利想,什麼都沒有留下。
「比利。」珍又重複了一遍。她跟比利起過沖突,但兩人總能找到方法化解矛盾,重新變成最好的朋友。這一次,是她把比利拖下了水,想到他可能面臨的結局,她不禁感到心碎。
「這一次是真的了,比利。」珍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我們會死在這裡的。撐不過今天了。」
「閉嘴!」比利大叫一聲,珍的眼淚終於衝破了他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線。「別說了!」
他突如其來的大叫讓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就在這片沉默中,身後的山坡上忽然傳來石塊滾落的聲響。
「喂!」珍和比利一起喊道,「喂!喂!喂!」
他們開始朝聲音的方向跑去,但又停住了腳步。卡巴洛警告過他們,比迷路更危險的事,就是被壞人發現。
珍和比利眯起眼睛,打量著山坡上的動靜。那會是塔拉烏馬拉人嗎?卡巴洛告訴過他們,塔拉烏馬拉獵人絕不會輕易被人發現:他會從遠處窺探陌生人的行蹤,如果感覺到危險或是嫌惡,就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叢林之中。難道是毒販的手下?不管怎麼樣,他們都豁出去了。
「喂!」他們一起喊道,「上面是誰呀?」
他們側耳聆聽,直到峽谷間的迴音漸漸消失。一片陰影從山坡上飄下來,開始朝著他們的方向移動。
「你聽見了嗎?」埃裡克問我。
我們花了兩個小時才從山上下來。不停地迷路,不斷地原路返回,竭力搜尋著記憶中的路標。山坡上縱橫交錯著山羊踩出來的小徑,隨著太陽漸漸西沉,分辨方向愈發困難。
最後,我們終於看見下方橫亙著一條幹涸的溪谷,我敢肯定它一直延伸到河邊。真是救命草,我想。我的水袋在半個小時前就空了,自那時起就口乾舌燥。我朝山下跑去,但是埃裡克喊了起來:「最好先確定方向。」他轉身朝視野開闊的山崖上爬去。
「看上去沒錯。」他一邊喊,一邊爬下山崖,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聲音。於是他叫我跟上,我們兩個一起搜尋著聲音的來路,沒過多久,就找到了珍和比利。珍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埃裡克把水袋裡剩下的水給了他們,我則掏出最後幾包能量膠。
「你們真的喝了那東西?」我打量著泥潭裡的驢糞,真心希望他們是在開玩笑。
「是啊。」珍回答,「我們回來就是為了再喝點兒。」
我掏出相機拍下了泥潭的照片—或許治療傳染病的醫生會需要。不過,這潭髒水畢竟救了他們的命:假如沒有回頭,而是一直向前,他們就會錯過與我們碰面的機會,在茫茫的荒野中越走越遠。
「你們還能跑嗎?」我問珍,「我覺得鎮子應該不遠了。」
「可以。」珍說。
我們開始慢跑起來。喝過水、吃過能量膠之後,珍和比利立刻恢復了活力,行進的速度我幾乎跟不上。我又一次為這兩人的恢復能力而驚訝。埃裡克帶著我們下到溪谷中間,然後朝左轉去。即使在暗淡的暮光中,我仍然能看出沙地上有新近留下的腳印。跑了不到二英里,就看見了斯科特和路易斯,他們正在巴託皮拉斯鎮邊緊張地等著我們。
我們在一家雜貨店買了四升飲用水,又在裡面加了幾片淨水片。「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但或許可以殺死你們腸胃裡的細菌。」埃裡克對珍和比利說。當他們兩個坐在路邊大口灌水的時候,斯科特告訴我們,直到接近鎮子,他們才發現珍和比利不見了。當時所有人都已經嚴重脫水,如果回頭去找,只會陷入危險之中。卡巴洛於是抓起一瓶水,獨自回到了山上,離開前,他囑咐剩下的人待在原地:要是所有人都在夜幕降臨後走散了,那他的麻煩可就大了。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卡巴洛大汗淋漓地跑進了巴託皮拉斯。他在分岔的溪谷裡錯過了我們,當他意識到獨自去找毫無意義時,就決定回到鎮上求助。他看著埃裡克和我—儘管很疲憊,但我們都還站著—又看著已經癱倒在路邊的珍和比利。沒等他開口,我就猜出了他要說的話。
「老兄,你的秘訣是什麼?」他問埃裡克,一邊衝我點著頭,「你是怎麼訓練這傢伙的?」
一說賽程達544英里,克里夫·楊時年6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