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1頁,共2頁

當然,光腳泰德是對的。

泰德跟卡巴洛之間的爭論中遺漏了一項事實:跑鞋或許是人類對自己雙腳最大的摧殘。邁入二十一世紀以來,耐力跑運動正在發生一場革命,而光腳泰德用自己的方式擔任了這場革命的急先鋒。和首次登月的宇航員尼爾·阿姆斯特朗一樣,泰德的一小步,很有可能是全人類的一大步。哈佛大學人類生理學教授丹尼爾·利伯曼博士如是說:

「今天我們足部和膝關節受到的損傷,很大一部分是跑鞋導致的。穿著跑鞋跑步會讓足部肌腱逐漸變弱、過度足內翻,導致膝蓋受傷。在耐克公司一九七二年發明現代跑鞋之前,人們一直是穿著薄底鞋跑步,足部和膝關節受傷的機率低得多。」

而如果我們因為害怕受傷而不去跑步,就會導致更嚴重的問題。「人類要保持健康就必須經常進行有氧運動,這是我們的進化史決定的。」利伯曼博士說,「如果說有哪種神奇事物能讓全人類保持健康,那就是跑步。」

神奇事物?這個詞最近一次從像利伯曼博士這樣德高望重的科學家嘴裡說出來,還是因為抗生素的發明。利伯曼博士當然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如果所謂的跑鞋未被髮明,就會有更多的人去跑步。而如果有更多的人去跑步,死於心臟病、心肌梗塞、高血壓、腦血栓、糖尿病等種種「現代病」的人就會少得多。

這樣的指控讓人驚愕。然而,最令人駭然的,是耐克公司其實早就清楚這一點。

二○○一年四月,兩名耐克銷售代表前往觀看斯坦福大學徑賽隊的訓練,他們的任務之一是從贊助運動員那裡收集反饋資訊,瞭解他們最喜歡的跑鞋款式。但這一次,這項任務似乎很難完成,因為斯坦福的運動員們最喜歡……光著腳跑步。

「文,他們為什麼要光腳訓練?」兩名銷售代表問徑賽隊主教練文·拉南納,「我們提供的跑鞋不夠嗎?」

拉南納教練走過來解釋。「儘管我還沒有收集到足夠的科學依據,但我認為他們光腳訓練的時候,速度更快,而且不容易受傷。」

速度更快,而且不容易受傷?假如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銷售代表肯定置若罔聞。但拉南納教練的話,另當別論。他和喬伊·維吉爾一樣,是一名充滿創新精神的高水平教練,在斯坦福執教的十年裡,他手下的運動員已經拿下了五項全美錦標賽團體冠軍,以及二十五項個人冠軍,拉南納本人則被評為美聯社年度最佳越野跑教練。耐克贊助的是他麾下的「農場運動隊」,一支專門訓練頂尖選手的隊伍,其中有三名隊員打進過奧運會。可以想象,當聽到拉南納教練說訓練時穿著耐克跑鞋還不如光腳的說法,銷售代表們有多吃驚。

「我們一直在設計支撐性更好的跑鞋,結果卻讓雙腳在跑步過程中扭曲了。」拉南納教練強調。為了避免發生這種情況,他一直堅持讓運動員光腳完成部分訓練。「我知道,作為一家跑鞋生產商,你們不願意看到自己贊助的運動員光腳上陣,但人類在過去千萬年裡一直是這樣奔跑的。我認為,你們在跑鞋的功能性設計方面做過了頭,甚至畫蛇添足了。如果通過光腳訓練來加強雙腳的肌腱,就可以減少跟腱、膝蓋和腳底筋膜受傷的風險。」

其實,「風險」這個說法並不準確,因為跑鞋導致的損傷更像是「確鑿的事實」。每年都有百分之六十五至百分之八十的跑手遭遇不同程度的損傷。換句話說,絕大多數跑步的人幾乎每年都會受傷。無論你是男是女,無論你的運動量和運動強度有多大,受傷機率都是一樣的。

或許你可以通過拉伸韌帶來避免受傷?徒勞。一九九三年,《美國運動醫學期刊》發表了一份針對此問題的研究報告,研究者選擇了兩組荷蘭運動員作為受試者,其中一組在每次跑步之前先拉伸韌帶作為熱身,另一組則直接開跑。實驗結果是,兩組運動員的受傷機率完全一致。次年在夏威夷大學進行的進一步研究則表明,拉伸韌帶甚至會起到反效果,讓受傷機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三。

難道我們不是生活在高科技的黃金時代嗎?從一九九三年到現在,跑鞋生產商有近二十年的時間可以改進產品設計,所以到了今天,跑步者受傷的機率應該會有所下降吧?畢竟,阿迪達斯推出了一款售價二百五十美元的跑鞋,鞋底內部裝有微電子晶片,可以自動調整每一步的緩衝率。愛世克斯花了三百萬美元和八年時間—比研發原子彈的「曼哈頓工程」還多三年—發明了傳奇的「金星」系列跑鞋,號稱能夠提供「多角度前腳掌支撐」,「腳底助推機制」和「具有廣譜適應性的足跟支撐結構,在吸收衝擊力的同時矯正足內翻,增強推力」。對於一雙穿三個月就報廢的跑鞋而言,這樣的高科技所需付出的成本實在有些高,但你至少用不著再一瘸一拐了。

是嗎?

對不起。

「自七十年代末到現在,跑步者跟腱損傷的機率上升了百分之十,足底筋膜損傷的機率則保持不變。」美國運動足科醫學院前主席史蒂芬·普利布特博士總結道。特拉華州立大學跑步損傷診所主任伊琳·戴維斯博士也同意這一觀點:「過去三十年裡,跑鞋的設計製造技術已經有了飛躍,在內外翻控制和緩衝方面可以說是今非昔比。然而,跑步者的受傷機率卻依然居高不下。」

事實上,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跑鞋能夠起到預防損傷的作用。在二○○八年發表於《英國運動醫學期刊》的一篇研究報告中,澳大利亞紐卡斯爾大學研究員克瑞格·理查茲博士提出,歷史上從未有過任何一項基於事實依據的研究能夠證明,穿跑鞋跑步會降低你的受傷機率。

這一點其實顯而易見,但在過去三十五年裡被人們有意無意地忽視了。理查茲博士的發現意味著總價值達二百億美元的整個跑鞋產業,完全是缺乏事實基礎的空中樓閣。他為自己的發現震驚,乃至發出了這樣的挑戰:

全世界有哪一家跑鞋廠商敢於宣稱,他們的跑鞋能降低你跑步過程中遭受骨骼與肌肉損傷的機率?

全世界有哪一家跑鞋廠商敢於宣稱,他們的跑鞋能讓你跑得更快?

如果你敢這樣宣稱,那麼是否能提供客觀資料作為依據?

理查茲博士等待著,甚至試圖主動聯絡各大跑鞋廠商,但沒有任何人回應他的挑戰。

所以,既然跑鞋不能提高速度,又不能避免受傷,那你為什麼還要花大價錢購買它們呢?那些微電子晶片、「助推機制」、氣墊、矯正器和滾軸,究竟有什麼實際作用?假如你已經買了一雙「金星」跑鞋,那就請有所準備,因為你要聽到壞訊息了。所謂禍不單行,這壞訊息也有三點。

痛苦的事實1:最高階的跑鞋最糟糕

穿頂級跑鞋跑步的人,受傷的機率比穿便宜鞋子跑步的人要高百分之一百二十三,這是瑞士伯爾尼大學預防醫學專家伯納德·馬爾蒂博士主持的一項研究所得出的結論。馬爾蒂博士的研究小組跟蹤分析了參加伯爾尼十五公里賽跑的四千三百五十八名參賽選手,這些選手需要填寫一份問卷調查,內容包括他們的訓練習慣和近一年裡所穿的跑鞋款式。統計表明,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參賽選手在近一年內曾因跑步受傷。

然而最令馬爾蒂博士驚訝的,是和受傷機率最為相關的因素並非「訓練時的路面型別」、「跑步速度」、「每週訓練量」或是「訓練中的競技性因素」,甚至不是「體重」與「過往受傷史」,而是「跑鞋價格」。那些近一年裡穿著九十五美元以上的跑鞋訓練的選手,受傷的機率比穿著低於四十美元的鞋子訓練的選手要高出一倍多。之後的類似研究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例如一九九一年發表在《運動訓練醫學科學》雜誌上的一份報告指出,「穿著據稱有某些特殊保護功能(例如更強的支撐性、緩衝性與‘內外翻矯正’)的鞋子跑步的人,在跑步時受傷的機率比穿著便宜鞋子(價格低於四十美元)的人要高得多。」

真是個殘酷的笑話:你付了雙倍的錢,得到了雙倍的受傷機率。

文·拉南納教練早在八十年代初就發現了這一現象。「有一次,我為徑賽隊訂購了一批頂級跑鞋,結果在半個月內,運動員的筋膜炎和跟腱損傷發作率一下子上升。於是我退掉了那批跑鞋,告訴他們‘寄一批便宜鞋子來’。」他回憶道,「自那時起,我一直為隊伍訂購低端跑鞋,這並不是為了省錢,而是為了讓他們跑得快又少受傷。」

痛苦的事實2:舊鞋對腳更友好

早在一九八八年,俄勒岡州立大學運動醫學和生物力學實驗室主任巴利·貝茨博士就進行過統計,發現穿舊跑鞋比新跑鞋更安全。貝茨博士和同仁在《骨科醫學與運動治療》雜誌上發表的報告指出,跑鞋變舊之後,緩衝性會隨之下降,使跑步者更容易控制雙腳的動作。

那麼,舊鞋底和對雙腳動作的控制為何能起到避免受傷的作用呢?因為一個神奇的因素:恐懼。無論跑鞋的緩衝性與支撐性據稱有多好,實際上都不能減少一絲一毫的衝擊力。這一點很容易理解:跑步時,你雙腿受到的最大沖擊力是你體重的十二倍還多,你怎麼能指望它被一兩釐米厚的鞋底吸收掉?不妨試試用被子蓋住雞蛋,再掄起大錘砸上去,看看雞蛋能不能安然無恙。

一九八六年,當時的耐克運動研究實驗室主任弗雷德里克去參加美國生物力學學會的年度會議,在會上丟擲了一枚重磅炸彈。「我們對穿硬底鞋與軟底鞋的選手進行測試,發現二者雙腿受到的衝擊力並沒有任何不同。」他說—並沒有任何不同!「並且奇怪的是,鞋底越軟,衝擊力的峰值就越高。」

換句話說,結論是:鞋底的緩衝性越好,實際為雙腳提供的保護反而越差。

俄勒岡州立大學運動醫學和生物力學實驗室的研究也印證了這一結論。研究報告指出,跑鞋的緩衝性逐漸下降後,跑步者的落腳會越來越穩定,不容易內外翻。十年後,加拿大蒙特利爾州麥吉爾大學的兩位博士史蒂文·羅賓斯與愛德華·韋克特,進行了一項針對體操運動員的實驗。他們發現,運動員著地時腳下的墊子越厚,著地衝擊力就越大。因為體操運動員會本能地保持身體平衡,當他們感覺雙腳接觸到柔軟的表面時,就會用整個腳掌拍下去,以確保身體不會失衡。

羅賓斯與韋克特還發現,跑步者的著地姿勢也遵循同樣的原理:就像你踩到冰面時雙臂會不由自主地揮舞維持平衡一樣,當你腳下踩到的是柔軟的表面時,腿和腳會自動增加下踏的力度。穿著具有良好緩衝性的厚底跑鞋奔跑時,雙腳會本能地試圖踩穿鞋底,尋找下面的堅實地面。

「我們的結論是,著地衝擊力與平衡感之間聯絡密切。」麥吉爾大學的兩位博士總結道,「我們發現,目前市面上的運動鞋……鞋底過於厚實柔軟,如果要為運動員提供有效的保護,就必須對鞋底進行顛覆性的設計。」

在讀到這篇研究報告之前,我一直沒法理解自己在跑步損傷診所的表現。當時我被要求反覆在衝擊力測量器上跑,首先光腳,然後穿上薄底便鞋,最後換上緩衝性很好的耐克厚底跑鞋。每次換鞋後,顯示的衝擊力都會發生變化,然而具體卻和我預想的大相徑庭—光腳時腳底受到的衝擊力最低,穿薄底鞋時也很低,換上厚底跑鞋後則很高。我的跑步姿勢也在發生變化:每次換鞋後,我都會本能地改變姿勢。「你只有在穿厚底跑鞋時才有很明顯的足跟著地現象。」伊琳·戴維斯大夫告訴我。

一個叫大衛·斯明特克的人決定親自試驗這一理論的正確性。他是一名運動損傷康復治療專家,同時也是跑步愛好者,他很早就注意到,那些推薦他購買新跑鞋的人往往是相關銷售人員。《跑步者世界》雜誌和他家附近的跑步裝備店老闆都建議他每跑三百到五百英里就更換一雙跑鞋,但為什麼頂尖耐力跑選手阿瑟·牛頓就可以穿著一雙薄底膠鞋跑上至少四千英里?牛頓不僅在三十年代前後五次奪得賽程達五十五英里的同盟耐力賽冠軍,而且還在五十一歲時打破了「巴斯-倫敦」一百英里耐力賽紀錄。

斯明特克想知道自己能否做得比牛頓還出格。「當我的跑鞋磨穿了一邊鞋底時,」他想,「把左右腳的鞋子換過來會怎樣?」於是他開展了一場瘋狂的實驗:每當他的跑鞋鞋底外緣被磨薄時,他就把左右腳的鞋子換過來繼續跑步。「你必須去理解大衛。」他的同事肯·里爾曼說,「他不是個普通人。他好奇、聰明,很難被矇騙過去。他會說:‘喂,如果假設事情是這樣,就讓我們一探究竟。’」

之後的十年裡,大衛每天都要跑五英里。當他發現交換左右腳的鞋子穿仍然能跑得很舒服時,就開始質疑跑鞋存在的必要性。既然他並沒有按照設計使用跑鞋,卻仍然能跑得很舒服,那就說明跑鞋的設計根本無關緊要。從那以後,他就只買路邊便利店裡的便宜薄底鞋。

「他跑步的量和強度比多數人要大,並且總是穿反鞋,卻沒有出任何問題。」肯·里爾曼說,「他的實驗告訴我們,就跑鞋而言,發光的並不一定是金子。」

痛苦的事實3:就連亞倫·韋伯都說「人類天生就不適合穿著鞋跑」

亞倫·韋伯是美國當今最偉大的中距離跑手,然而早前他是一個有著先天性平足的孩子,跑步的姿勢十分難看。但高中的體育教練看出了他的潛力,於是開始從頭指導他訓練。

「一開始,我很容易受傷,原因明顯跟我的跑步姿勢有關。」韋伯告訴我,「於是教練讓我進行足部強化練習,包括光腳跑步和行走。」就這樣,韋伯的雙腳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過去我平足的時候,要穿四十八碼的大鞋,現在只要四十四碼的就可以了。隨著雙腳的肌腱逐漸加強,足弓也慢慢拱了起來。」光腳訓練讓韋伯不再容易受傷,並可以承受高強度的專項訓練,最終打破了全美男子一英里跑的紀錄,又於二○○七年打破了男子一千五百米跑的世界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