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嘗試光腳,泰德就跑了五英里,腰一點都沒疼。後來他把每次的跑步時間增加到一個小時,然後兩個小時。沒過幾個月,他已經可以光腳跑完全程馬拉松,並且速度驚人,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跑步者一輩子都無緣的成績:獲得波士頓馬拉松的參賽資格。
泰德並不滿足於跑完馬拉松全程,轉而追求新的挑戰。他光著腳完成了「母親之路」一百英里公路賽,穿著薄底的五趾鞋完成了洛杉磯一百英里耐力賽。沒過多久,他就躋身於美國最優秀的光腳跑手之列,引得人們紛紛請教跑步的合理姿勢和裝備。一份報紙甚至給討論足部健康的專題文章起了這樣的標題:「光腳泰德會怎麼做?」
泰德徹底完成了進化的全過程。他從水下來到了陸上,學會了奔跑,抓住了他所渴求的獵物—不是財富,而是單純的名譽。
「停下!」
卡巴洛不是在對泰德說,而是對我們所有人說。在一座橫跨臭水渠的窄橋上,他忽然命令我們所有人停下來。
「我需要你們所有人發下血誓。」他說,「舉起右手跟著我念。」
埃裡克看了我一眼。「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
「在跨越到那一頭之前你們必須發誓。」卡巴洛堅持道,「回頭就只能退出,往前則繼續。如果想繼續前進,必須發誓。」
我們聳了聳肩,扔掉背包舉起了右手。
「如果我受傷,迷路,或是喪命……」卡巴洛開始念道。
「如果我受傷,迷路,或是喪命……」我們跟著念。
「那完全是他媽我自己的錯。」
「那完全是他媽我自己的錯!」
「嗯……阿門。」
「阿門!」
卡巴洛領著我們過了橋,來到先前我們倆吃過飯的那戶人家。我們擠進阿媽家的客廳,她的女兒把兩張桌子拼在一起。路易斯父子去街對面的小店拎回了兩紮啤酒。珍和比利喝了幾口酒就又不安分起來。我們舉起酒杯,跟卡巴洛碰了杯。然後他轉向了我。忽然間,小橋上的「血誓」有了實際意義。
「你還記得曼努埃爾·魯納的兒子吧?」
「馬塞利諾?」我當然記得那孩子。自從我在穆內拉契村的學校門口見過他跑步的樣子,就一直想象著他跟耐克公司簽訂贊助協議的場景。「他會來嗎?」
「不會。」卡巴洛說,「他死了,被人殺死的。就在路上。他的脖子和腋下都被捅了刀,腦殼也被砸破了。」
「誰……究竟為什麼……」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段時間毒販的動靜不小。」卡巴洛說,「或許馬塞利諾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或許他們想讓他把毒品夾帶到峽谷外面去,被他拒絕了。沒人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曼努埃爾的心都碎了。他去報警時還在我這兒住了一晚。但是警察也無能為力。這地方根本就沒有王法。」
我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腦海中又浮現了那輛紅色的卡車,就在薩爾瓦多·奧爾金開車載我去找奎馬爾的那一天。我想象著塔拉烏馬拉獵手們如何在夜裡把那輛車悄悄推下懸崖,車上的毒販走狗如何瘋狂地號叫,車子如何摔到谷底化作一團火球。我不知道那天坐在卡車上的人有沒有參與這場謀殺。我只知道自己想殺人。
卡巴洛還在說。他已經接受了馬塞利諾的死亡,現在開始說比賽的事。「我知道曼努埃爾·魯納不能來,但我期待著看見阿努爾佛,或許還有他的妹夫西爾維諾。」整整一個冬天,卡巴洛都在為比賽準備豐富的獎品:他本人拿出了積蓄,還意外收到了得州鐵人三項選手邁克爾·弗蘭茨的贊助。弗蘭茨是一家電子企業的老闆,讀了我發表在《跑步者世界》上的文章之後深受觸動,寫郵件說盡管他自己不能來墨西哥參加比賽,但要為優勝選手提供獎金和食物形式的獎品。
「不好意思。」我打斷了他的話頭,「你說阿努爾佛會來?」
「是呀。」卡巴洛點點頭。
他肯定是在開玩笑。阿努爾佛?他甚至都不願意跟我說話,怎麼會跟我一起跑步?如果他不願意跟一個找上家門的人說話,怎麼可能跟一群素不相識的外人跑步穿越整個峽谷?還有西爾維諾,上次來克雷爾鎮的時候我遇見過他,就在我跟卡巴洛一起跑過步之後。他正開著小貨車,穿著牛仔褲,那都是他用加州馬拉松冠軍的獎金買的。卡巴洛怎麼會以為西爾維諾會來參加他的比賽?他甚至都不願意再跑一次馬拉松,贏得那些豐厚的獎金。我覺得自己對塔拉烏馬拉人足夠了解,特別是阿努爾佛和西爾維諾,我知道他們不可能來。
「維多利亞時代的運動員們真是太棒了!」泰德根本沒有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還在喋喋不休,「那是人類第一次遊過英吉利海峽的時代。你騎過那時候的腳踏車嗎?真是天才的設計……」
天哪,真是一場災難。卡巴洛用手揉著額頭:夜已經很深了,跟我們在一起讓他頭疼。珍和比利面前排滿了空啤酒瓶,兩人正趴在桌子上酣睡。我的心情非常糟糕,知道埃裡克和路易斯也是一樣。但是斯科特似乎對一切都滿不在乎,儘管他一直在聽我和卡巴洛的談話。
「我得睡了。」卡巴洛說。他把我們領回鎮邊的旅館裡。所有的房間都很狹小,但好在非常乾淨,又生著爐火。卡巴洛咕噥了一句就消失了。剩下的人開始分配房間。我和埃裡克一間,珍和比利一間。
「好了!」泰德拍了拍手,「誰跟我一間?」
一片沉默。
「好吧。」斯科特嘆道,「但你得讓我睡覺。」
我們關上房門,蓋上厚厚的羊毛毯子。整個克雷爾鎮一片沉寂,只有斯科特能聽到泰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好了,我的腦子。」泰德咕噥著,「放鬆。該安靜下來了。」